来。可他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那是他爹的字，他从小看到大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可每一笔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窗外，天快黑了。他闭上眼睛，董氏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暖的握着凉的，凉的慢慢变暖。

    。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动，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那棵凤凰木，枝叶稀疏了许多，花也落了，不复从前的繁盛。坏的时候就只能躺着，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董氏寸步不离地守着。白天喂药，夜里守夜，困了就在床边的椅子上打个盹，一听到动静就惊醒，问他渴不渴、饿不饿、哪里不舒服。她没有一句怨言，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围着巢穴来回奔波。郑成功有时候会握住她的手，什么都不说，就那样握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歉意都握进她的掌心里。董氏的眼泪就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王爷，您得好起来。”

    “我会好的。”郑成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您骗我。您每次说‘我会好的’，都是骗我。”

    郑成功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董氏握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从灰变白，从白变亮，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紧握的手上。

    郑经每隔几天就回来看父亲。骑马来回六十里，风雨无阻。每次都带一些军中的消息——哪里有渔民被海盗劫了，哪里的防线需要加固，哪里的兵士生了病需要药材。他站在父亲床前，低着头，像小时候被罚站一样。该说的说完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提。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说话，以前父子俩无话不谈，现在说什么都像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可他知道，它在那里。

    “军中还好吗？”郑成功问。

    “好。”

    “将士们还听话吗？”

    “听话。”

    “那就好。”郑成功闭上眼睛。

    郑经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父亲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经儿。”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要记住，你是郑家的子孙。郑家，没有孬种。”

    “儿子记住了。”

    郑经跨出门槛，泪水夺眶而出。他没有擦，快步走出院子，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敲在心上。他不想让父亲听见他哭，他答应过父亲，不会再哭了。

    京城的秋天很深了。西暖阁外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向上攀爬的手。多尔衮站在窗前，手里攥著一封刚从台湾送来的密报。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色浓淡不一，显是写得匆忙。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中，没有说话。

    “哥，郑成功快不行了。福建那边有人传，说他已经起不来床了。”多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传是传，真是真。传的人多，真的人少。”

    “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打过去？”

    “不打。他在病中，咱们打过去，胜之不武。”多尔衮转过身来，“等他走了，再说。”

    “万一他走了，郑经比他爹还难对付呢？”

    “不会。”多尔衮的声音很沉，“郑经不是他爹。他没有他爹的威望，没有他爹的人脉，没有他爹的经历。他得从头开始，从零做起，从一片废墟上重新建起。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咱们打。”

    多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苏沫儿端茶进来，放在桌上，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多尔衮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可她知道，那副肩膀上的担子有多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她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轻声说了一句“爷，茶趁热喝”，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可那一声“嗯”里，她听出了疲惫。

    后宫里，娜木钟正在教博果尔读书。博果尔十四岁了，《资治通鉴》读到汉纪，读到汉武帝穷兵黩武、晚年悔过的那一段。他读著读著，忽然停下来。

    “额娘，汉武帝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他后悔吗？”

    “后悔。所以他下了轮台罪己诏，承认自己的过错，从此不再打仗。”

    “那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后悔？非要等死了那么多人之后才后悔？”

    娜木钟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是皇帝。皇帝也有皇帝的难处。不打，别人说你不开疆拓土；打，别人说你穷兵黩武。怎么做都是错。”

    “那朕以后是不是也会被人骂？”

    “会。”娜木钟看着他，“可骂你的人，不会替你承担后果。你做的事，后果只能你自己担。所以你要想清楚，该不该做，值不值得做。”

    博果尔低下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