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样活着。”他不知道父亲说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是像他那样顶天立地的人，还是像普通人那样平平凡凡的人。他想了很久，想不通。他只知道，他不想让父亲失望，不想让那些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老兵看不起。

    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一个人在叹气。郑经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可他的眼睛合不上，一闭上就是父亲的脸。

    。各路人马都在观望——观望他有没有他爹的本事，观望他能不能镇住场子，观望他值不值得投靠。有老兵喝醉了酒拍著桌子说世子比不上王爷，被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第二天就调去了最偏远的哨所，从此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议论。可私底下，该说的还是说，该传的还是传。军营里的议论像潮水，压下去一波，又涌上来一波，永远没个完。

    郑经知道这些议论，可他装作不知道。他每天照常巡营，照常操练，照常批阅文书。脸上看不出喜怒，眼里看不出情绪，像一潭死水，风吹不起半点涟漪。只有贴身的侍卫看见过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捧著父亲留下的那把佩刀，一坐就是一整夜，动也不动一下。

    刀鞘上的漆已经磨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木纹。那是父亲用了半辈子的刀，刀柄上缠着的绳子被汗水浸透又晾干，晾干又浸透，反复无数次，绳子已经发黑发硬，像铁一样。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教他握刀，手把手地教，说“刀是武将的命，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他把刀握在手心里，刀很沉，沉得他手腕发酸。他不松手，就那样握著，像是要把父亲的命从刀里握出来。

    消息传到京城，多尔衮正在批折子。多铎推门进来，手里攥著一封密报，脸色不太好看。

    “哥，郑经在台湾整军备战。他把郑成功的老部下换了一批，安插了自己的人。有几个不服的，被他调到了闲职上。”

    多尔衮放下笔。“换人是正常的。新王登基，不换人，位置坐不稳。可换得太急，容易出事。被换的人不服，没被换的人也寒心。寒了心，就不替你卖命了。不替你卖命，你的位置就坐不稳。”

    多铎点了点头。“哥，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派人去台湾联络那些被换掉的人？”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沉。“联络什么？他们是郑成功的部下，不是郑经的。他们服郑成功，不服郑经。可他们也不服本王。你派人去联络他们，他们转头就把你卖了。”

    “那怎么办？”

    “等。等他自己把自己折腾垮。新王登基，最怕的不是外敌，是内乱。外敌来了，大家拧成一股绳。内乱来了，绳子就散了。散了就系不回来了。”

    当天晚上，多尔衮去了苏沫儿的院子。苏沫儿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来。

    “爷，您来了。”

    “嗯。”多尔衮坐下来，苏沫儿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很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苏沫儿，你说，郑经能撑多久？”

    苏沫儿想了想，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撑不了太久。”

    “为什么？”

    “因为他爹太厉害了。他爹是天上的太阳，他是地上的烛火。太阳落了，天就黑了。烛火能照亮一间屋子，照不亮整个天下。他的部下不会拿他跟别人比，会拿他跟他爹比。一比，就输了。一输，就不服了。一不服，就散了。”

    多尔衮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不是看得明白。我是知道，当儿子的，最怕活在他爹的影子里。影子里待久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做不了自己。”

    屋里安静了许久。多尔衮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暖，握在一起有点热。

    后宫里，娜木钟正在哄博果尔睡觉。博果尔十四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睡觉前总要闹一阵，把被子踢到床下，把枕头扔到地上，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

    “额娘，朕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朕在想郑经。郑成功死了，他儿子当了王。他儿子会不会替他爹报仇，打过来？”

    “不会。他打不过来。”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他爹的胆子。他爹敢跨海，他不敢。他爹敢拼命，他不敢。他爹敢把命豁出去，他不敢。他不敢，就打不过来。”

    博果尔翻过身，看着娜木钟，眼睛亮晶晶的。“额娘，您怎么知道他不敢？”

    娜木钟沉默了片刻。“因为他爹活着的时候，他连承认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一个人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就不会有跨海的胆量。胆量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他没磨过。”

    博果尔想了想，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娜木钟弯腰捡起被子，给他盖好，手在被子上停留了一会儿。她想起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