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光，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片海，这片土地，从今天起有了新主人。郑经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一众将领。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头戴红缨帽，是大清的官服。那身衣服他穿着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领口也紧了些，勒得他脖子发僵。可他端端正正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钦差是个中年太监，白白胖胖，走路一摇一摆，像只养尊处优的鹅。他捧著圣旨走过来，声音尖细，在大厅里回荡，像一根针划过瓷器，刺得人耳膜发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延平王郑经，忠贞体国，深明大义，著即册封为镇海将军，世袭罔替，钦此。”

    郑经跪下来，双手接过圣旨。那一刻他的手很稳，可他知道自己的心在发抖。不是为了这册封，是为了自己。他终于走了一步，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世人眼里不再是大明的忠臣，是大清的走狗。他不是，可他没法解释。解释了也没人信。

    当天晚上，郑经在延平王府设宴款待钦差。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钦差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拉着郑经的手，口齿不清地说：“王爷，您放心。您在台湾好好干，朝廷不会亏待您的。摄政王说了，您是个明白人。明白人，不吃亏。”

    郑经陪着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酒是烈的，入喉烧得厉害，可他脸上始终挂著得体的笑。夜深了，宴席散了。郑经一个人坐在大厅里，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收拾，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件不合身的蟒袍还穿在身上，他没有脱，也懒得脱了。他把圣旨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又拿起父亲留下的那支笔，握在手里。笔杆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被烛火照得格外清楚。

    “父王，儿子走了一步棋。不知道走得对不对。您在天上，能告诉我吗？”没有人回答他。风吹着窗纸，呼嗒呼嗒地响，像一个人在叹气。他把圣旨卷起来，塞进抽屉里。抽屉里还锁著父亲留下的那沓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他不想寄了，寄了也不会到。

    消息传到京城，多尔衮正在批折子。多铎坐在他对面，翘著腿喝茶，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出好戏。“哥，台湾那边来消息了。郑经接了圣旨，穿了大清的官服，还设宴款待了钦差，一口一个‘臣’自称。叫得还挺顺嘴。”

    “他不叫‘臣’，叫什么？叫‘孤’？叫‘本王’？他现在是大清的臣子，臣子就得叫‘臣’。不叫‘臣’，就是不想当臣子。不想当臣子，就是还想当敌人。”多尔衮放下笔，看着桌上的海图。台湾岛的形状像一片叶子，孤零零地漂在海上。“本王不怕他当敌人。本王怕他当得不像臣子。当得像，说明他认了。认了就好办了。”

    “认了就服了？”

    “认了不一定服。可他认了，就不能不装。装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装的了。分不清了，就跟真的没区别了。”

    当天晚上，多尔衮去了苏沫儿的院子。苏沫儿正在灯下做针线。她最近在绣一件袍子，宝蓝色的缎面，上面绣著暗纹的云龙，针脚细密匀称，比刚入府时强了不知多少。

    “爷，您来了。”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嗯。”多尔衮坐下来，苏沫儿给他倒了一杯茶。“郑经接旨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苏沫儿的声音很轻，“他撑不住了，不是船撑不住，是人撑不住了。他没有他爹的志气，也没有他爹的骨气。志气是磨出来的，骨气是熬出来的。他没磨过，也没熬过。所以撑不住。”

    多尔衮看着她，伸手拉住她的手。“你倒是会看人。”

    “我不是会看人。我是会看心。心撑不住了，人就撑不住了。郑经的心，已经撑不住了。他接旨，不是想接，是不敢不接。”

    多尔衮没有说话。他知道苏沫儿说得对。郑经不是真心臣服，是不得不臣服。可他不在乎。他要的不是郑经的心，是郑经的人。心可以慢慢收，人必须先稳住。稳住了人，心早晚会过来。稳不住人，心就跟着跑了。

    台湾海峡，夜。郑经站在海边，望着远处。月光洒在海面上，银光闪闪，像一条路，可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是通向京城，还是通向父亲的灵位前？是通向生，还是通向死？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土，攥在手里。沙土粗糙，硌手，可他舍不得松。

    “王爷，回去吧。夜深了。”侍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再待一会儿。”他没有回头，海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不是想哭，是风迷了眼。他站起来，把圣旨卷好，塞进袖中。转身走向王府，脚步很重。海浪涌上来，把脚印冲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