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董氏的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几碟菜，一碗面。面擀得很细，汤很清，一看就不是她擀的，是她让厨房做的。她的手已经擀不动面了。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手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爬在皮肤下面。

    “母亲。”郑经走进来。

    “来了？坐。”董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吃点好的。”

    郑经坐下来，端起那碗面，吃了一口。面很细，汤很清，不是母亲的味道，可他吃得一滴不剩。董氏看着他，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经儿，你爷爷在京城还好吗？”

    “还好。朝廷没有为难他。他有院子住，有饭吃，有人伺候。”

    “那就好。”董氏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著。“他老了，身边没个人照顾，我不放心。”

    郑经没有说话，他放下筷子，看着母亲。母亲老了，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腰也弯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知道母亲想爷爷了，可他能说什么？说他可以把爷爷接回来？他接不回来。说他可以去京城看爷爷？他去不了。说他可以让朝廷放人？他做不到。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知道，母亲什么都懂，只是不说，怕他为难。

    “母亲，我会把爷爷接回来的。”

    “别勉强。你爷爷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朝廷放不放人，是朝廷的事。你管好台湾的事就行了。”

    郑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京城，郑芝龙的小院。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郑芝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捧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在看月亮，月亮很圆，很大，和福建的月亮一样，和台湾的月亮也一样。可他知道，这不是福建的月亮，也不是台湾的月亮。这是京城的月亮，冷冷的，白白的，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爹，您在赏月呢？外面凉，进屋吧。”老家人走过来。

    “再坐一会儿。”郑芝龙没有回头。“你看，月亮多圆。今天是经儿的生日，他十九了。”

    老家人愣了一下。“老爷，您记得？”

    “记得。他的生日，我怎么会不记得？”郑芝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他出生那天，我在海上。收到信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我把那封信看了几十遍，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母子平安，子长七斤六两，哭声洪亮。’我高兴得喝了一整坛酒，醉了一天一夜。”

    老家人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郑芝龙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