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蛐蛐草拨了拨罐子里的蛐蛐，那只黑将军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亮。“朕这只新得的，比铁头大将军还能打。你们看，这触须，这腿，这牙口，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只来。”太监跪在地上，不知道该退还是该留，膝盖都跪麻了。

    “还跪着干什么？下去。”

    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博果尔把蛐蛐草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烦。说不上来哪里烦，就是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和郑芝龙死的那天一样。

    他忽然想起郑经。那个人和他一样，都没了爷爷。可他还有额娘，郑经连爹都没了，爷爷也没了，一个人守在台湾，像一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鸟。他忽然觉得，郑经比他可怜。至少他还有人管，有人骂，有人逼他读书上朝。郑经呢？谁管他？谁骂他？谁逼他？没有，什么都没有。

    消息传到西暖阁时，多尔衮正在批折子。多铎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哥，皇上那边没什么动静。”

    “没动静就对了。他要是哭天抢地，那才不正常。他连郑成功都没见过，郑芝龙更没见过。他有什么好哭的？他又不是郑经。”多尔衮放下笔，拿起桌上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郑经呢？他有什么动静？”

    “跪在海边磕了三个头，面朝北方。一个人，谁都没带。跪了半个时辰，起来就走了。”

    “他倒是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是没人可说。他爹走了，他爷爷也走了，他娘是妇道人家，不能跟他说这些。他身边那些人，不是他的臣子，就是他爹的老部下。他能跟谁说？说了，人家表面安慰，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多铎放下茶杯。“他只能一个人扛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

    “你倒是了解他。”多尔衮看着多铎。

    “我不了解他。我是知道他跟咱们一样，都是一个人扛着。没有爹，没有爷爷，没有靠山，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的人，都沉得住气。沉不住气，早死了。”

    多尔衮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站了很久，像一尊石像。

    当天晚上，多尔衮去了苏沫儿的院子。苏沫儿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来。

    “爷，您来了。”

    “嗯。”多尔衮坐下来，苏沫儿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很苦。“郑经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你怎么看？”

    苏沫儿想了想，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他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他是延平王，是台湾的主子。他哭了，下面的人就觉得他撑不住。撑不住，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台湾就完了。他不敢哭。”

    “那你觉得，他能撑住吗？”

    苏沫儿沉默了片刻。“撑不住也得撑。他没有退路。”

    多尔衮看着她，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暖，握在一起有点热。

    消息传到后宫，娜木钟正在哄博果尔睡觉。博果尔十五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睡觉前总要闹一阵，把被子踢到床下，把枕头扔到地上。

    “额娘，朕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朕在想郑经。他爷爷死了，他一个人在海边跪了半个时辰。他会不会哭？”

    娜木钟的手顿了一下。“也许吧。”

    “朕觉得他会哭。他爹死了他没哭，他爷爷死了他也没哭，可他一个人在海边跪着，肯定哭了。一个人跪在那里，没人看见，想哭就哭。”

    娜木钟没有说话。她弯腰捡起被子，给博果尔盖好，手在被子上停留了一会儿。她想起多尔衮，想起他说过的话——“他没有退路。”他也是没有退路的人。她也是。

    “额娘，您说，朕以后会不会也一个人跪在海边？”

    “不会。你是皇帝。”

    “皇帝也会一个人。郑成功是延平王，他也是一个。”

    娜木钟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吹灭了灯。黑暗中，她听见博果尔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他睡着了。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一夜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