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人，死伤过半。尸体从营地一直铺到河边，横七竖八，血水顺着草地往下淌，汇成了小溪。剩下的跑进了草原深处。有人往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连方向都分不清，骑着马乱撞，撞进了沼泽，连人带马陷了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连头顶都没入泥浆里。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没有人回头救他们。

    多铎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马累了，人也累了。打了一夜，刀都卷刃了，砍不动了。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铠甲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没有包扎，咬著牙站在那里。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

    博果尔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著马鞍站了一会儿，站稳了。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根本停不下来。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钻心。手还在抖。刀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黏糊糊的，像凝固的油漆。他把刀插回鞘中，刀鞘里发出“嗤”的一声响。

    “王爷，廉亲王，您没事吧？”副将跑过来，气喘吁吁。

    “没事。”博果尔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让人看见他在抖。可他的声音也在抖，他控制不住。

    消息传出去，草原上的部落炸了锅。葛尔丹败了？两万人被一万人打垮了？准噶尔不是草原最强吗？怎么连清军都打不过？一个个派人来探，探完了回去报。报完了，部落首领们坐不住了，连夜召集族人商议。吵了一夜，天不亮就动身。

    第三天，第一个部落来了。科尔沁部，几百人，赶着牛羊，带着马匹，来投奔清军。首领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老茧。他跪在多铎面前，额头贴著草地，浑身发抖。

    “将军，我们来晚了。请将军恕罪。我们早就想来了，可葛尔丹的人盯着我们，不敢动。”

    多铎看着他。“不晚。来了就好。葛尔丹还没死，你们还有机会立功。”

    老人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

    第四天，来了三个部落。第五天，来了五个。第六天，来了十几个。有科尔沁的，有察哈尔的，有土默特的。有大的，有小的。有几百人的，有几千人的。整个草原都动了，像潮水一样，涌向清军的营地。老人在前，女人在后，孩子坐在牛车上，好奇地看着清军的旗帜。

    多铎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源源不断赶来的蒙古人，沉默了很久。他的左臂还渗著血，绷带已经红了。

    “王爷，这么多人，咱们的粮不够吃。葛尔丹跑了，咱们的粮本来就紧，再来这么多人，撑不了几天。”副将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旁人听见。

    “不够吃也得吃。他们来了，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能饿肚子。饿肚子，就会跑。跑了，就投奔葛尔丹了。投奔葛尔丹，就是敌人。”

    博果尔站在多铎身后，看着那些蒙古人。老人、女人、孩子。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野心，只有恐惧。他们怕葛尔丹，也怕大清。谁强，他们就跟谁。他们的牛羊被抢过，帐篷被烧过，亲人被杀过。他们只想活下去。

    消息传到京城，多尔衮正在批折子。太监跪在地上，把西北的消息说了一遍，声音都在发颤。

    “皇上，蒙古诸部来归了。十几个部落，几千人，赶着牛羊马匹，来投奔多铎王爷。多铎王爷说，自己人不能饿肚子。可粮不够，撑不了几天。”

    多尔衮放下笔。“葛尔丹呢？抓住了没有？”

    “没有。跑了。往西跑了。多铎王爷在追，没追上。

    “追不上就别追了。他跑不远。没粮，没马，没人。跑不了多远。死在草原上，也没人知道。”

    当天晚上，博果尔在营帐里给娜木钟写信。他坐在油灯前，拿起笔，放下，又拿起，又放下。信纸上的字写了又揉，揉了又写。写了好几张，都不满意。

    第一张——“额娘，我杀人了。”

    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第二张——“额娘，我第一次杀人。手在抖。”

    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第三张——“额娘，我没事。您别担心。”

    看了一遍，又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盯着空白的信纸，沉默了很久。重新拿起笔，写道——“额娘，我很好。您别担心。博果尔。”

    他把信折好，交给信使。信使骑马走了，消失在夜色中。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点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两万人，死伤过半。尸体从营地一直铺到河边，横七竖八，血水顺着草地往下淌，汇成了小溪。剩下的跑进了草原深处。有人往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连方向都分不清，骑着马乱撞，撞进了沼泽，连人带马陷了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连头顶都没入泥浆里。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没有人回头救他们。

    多铎没有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