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武司巡御,沉无咎,见过令主!”
黑色的紧身衣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压出一道整齐的褶痕。
季延年猛地转过头。
老父亲正端着那只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嘬了一口茶汤。
那碗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茶沫。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风范十足。
季延年忍不住眉心一跳。
刚才他还在想镇武司这名字是不是茶摊上那几个江湖人随口编的,毕竟白莲道圣女就是死在他和父亲手里。
有没有镇武司他最清楚。
这才不过片刻,这个“镇武司”人员就活生生地跪在他面前了。
“巡御……令主……”
他的老父亲在他眼皮底下偷偷摸摸地搞了一个名为镇武司的机构,而且看这巡御的身手做派……
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绝非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
季苍没有管好大儿的震惊。
他端着茶碗,看着跪在地上的沉无咎,语气和方才在茶摊上闲聊时没什么两样。
“人都到齐了?”
沉无咎低头,那柄斩邪剑横放在膝上,剑鞘上刻着和剑身同样的两个字。
“令主,镇武司所属皆已在白莲山下完成合围,只待令主号令。”
季苍将茶碗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放在桌上。
然后他缓缓起身,玄色长袍的下摆扫过条凳边缘,朝山道走去。
“年儿,走。”
他回头看了季延年一眼,嘴角微扬,那个弧度跟三个月前在侯府书房里一模一样。
“随为父去灭门。”
季延年站起来,袖口下的手指还攥着。
他只觉得眼前的父亲神秘无比,仿佛笼罩着一股他看不透的纱。
季苍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平淡得象在说今晚吃什么。
……
……
山道上的茶摊早已被甩在身后。
几匹骏马踏上白莲山下的官道,马蹄铁踏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节奏。
打头那匹黑马尤为神骏,肩高近丈,鬃毛如墨,通体无一根杂毛,四蹄踏雪,马首高昂,喷出的鼻息在晨雾里凝成两道白练。
这是西陲军马场万里挑一的踏雪乌骓,当年蛮族可汗的坐骑,被季苍在战场上顺手牵回来的。
后面两匹枣红马虽然矮了一头,也都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便是军中上品。
马上三人。
当先的季苍仍是一袭玄色便袍,缰绳松松挽在手上,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有节奏地轻晃,姿态松散得象是出来踏青。
落后半个马身的季延年一身玄青色云锦长衫,腰束玉带,面如冠玉,坐姿端正,只是那双和父亲如出一辙的深眼窝里压着层层叠叠的疑惑。
再往后一个马身,巡御沉无咎策马随行,黑色紧身衣外罩了件深灰披风,那柄斩邪剑横在鞍侧。
他微微躬着身,始终保持着恭谨的距离。
一药解王忧,他以江山聘
季延年几次偏过头,嘴唇翕动,又合上,又翕动。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在绝武盟的鬼面之后,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掂量,从未有过眼下这种吞吞吐吐的窘态。
老父亲的馀光分明扫到了他,却偏偏不开口,嘴角挂着一抹得意洋洋的笑意,缰绳挽得愈发松快了。
季延年看着那抹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把脸转过去,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晨雾,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老父亲……真够顽皮的。
他索性摊牌:
“父亲,这镇武司……是何时所设?”
“怎的孩儿在京中从无所闻。”
季苍握着缰绳,身体随着乌骓马的行进步伐轻轻起伏。
乌骓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上的露水,他伸手在它脖颈上拍了拍,这才侧过头看向季延年,语气平淡随意:
“上次在边关突破无上大宗师,复灭了十万蛮族狼骑。”
“皇帝非要给我封赏,加官进爵,为父又不在乎那些东西。”
“想了想,就勉为其难问他要了道官印。”
他顿了顿,马蹄踏过一片碎石,碎石滚进路边的水沟里,溅起一圈涟漪。
“设镇武司,专管那些仗着武道修为违法乱纪的武者。”
“江湖人犯了案,地方官府管不了,那便由我来管。”
“镇压武人……”
季延年把这四个字反复咀嚼了两遍。
然后季苍后面那些话才真正落进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