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行仓库？”

    秦峰把手里的半截酒瓶子“当”地一声顿在桌上。

    酒水从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来，黏在桌面的老油垢上。

    李晓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眼神有些发直。

    大厅里刚才还热腾腾的酒气，被这刺骨的喊声吹散了大半。

    “慢慢说，别他娘的跟个漏风的风箱似的。”

    马汉一把扯过那报信的小弟，手劲大得把对方衣服扯开个口子。

    露出里面汗津津、带着黑泥的肩膀。

    “退了……大部队都在撤，法租界外头全是国军的伤兵。”

    小弟弯着腰，大口地喘粗气，嘴里一股大蒜和咸鱼的臭味。

    “小鬼子增兵了。飞机在头顶上跟下蛋似的，见人就扫。”

    秦峰站起身，左胳膊的贯穿伤因为动作太大，猛地疼了一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皮和脸皮都忍不住直打哆嗦。

    “马汉，把兄弟们的家伙收收。晓军，去拿我的大衣。”

    外面，轰隆隆的炮声沉闷得像地底下的闷雷。

    一下。

    又一下。

    震得这地下室墙角上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往积水里掉。

    秦峰大步走到大院里。

    天色擦黑，西边的天际烧得通红，不像是晚霞，倒像是血水泼在天上。

    空气里满是烧焦的橡胶和死人骨头渣子的味道。

    大部队在退。

    几万、几十万人的脚步声，夹杂着胶轮大车的轱辘声。

    在几里地外，沉闷地响着，像是一阵永不停息的潮水。

    秦峰钻进那辆挡风玻璃打碎了的吉普车里。

    “去苏州河。”

    “峰哥，现在去那儿？小鬼子的流弹满天飞啊。”李晓军抓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少废话，走。”

    秦峰靠在座位上，看着自己有些发抖的手指，心里烦躁得很。

    大势，像这黄浦江的潮水，说退就退了。

    车子在碎砖瓦砾里颠簸。

    喇叭早就被撞坏了，李晓军只能探出头，扯着脖子冲路上逃难的人喊。

    “让让！军统办事！别挡道！”

    一个老太太被撞倒在路边，菜篮子里的烂菜叶子洒了一地。

    也没人理，大家都只顾着往法租界那道铁丝网里挤。

    车子在一栋塌了半边角的旧茶楼后门停下。

    秦峰下了车，踩在软烂的泥地里，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大跟头。

    他啐了口唾沫，带着马汉往楼上爬。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乱响。

    楼顶上，半截房顶已经被炮弹掀飞了。

    秦峰趴在残存的红砖墙后头，用望远镜望过去。

    苏州河。

    一条河，把这世间分成了两半。

    南岸，是法租界，霓虹灯还在亮。

    洋人坐着洋车，和歌女在路灯底下调情，乐声顺着水面飘过来。

    北岸。

    火光映得水面发红。

    废墟、焦黑的断墙，还有那栋高大的、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灰色怪物。

    四行仓库。

    “那是八十八师的人？”

    马汉趴在旁边，嘴里嚼着一片干硬的草根，眼神有些发直。

    “就一个营。谢晋元带的。对外号称八百人，其实就四百出头。”

    秦峰把望远镜往上抬了抬，镜片上沾了一层墙灰。

    “四百人守那栋楼？这他妈不是让他们等死吗？”

    李晓军也凑了上来，指尖在发痒的脑门上抠了抠，抠下一块带泥的血痂。

    “主力都退了，留他们在这，当靶子使？”

    “不当靶子，怎么给外头的洋人看？”

    秦峰冷笑，声音里透着股子嘲弄。

    “人家要在那里打出一场戏来，证明咱们中国人，还没死绝。”

    这楼，现在成了这血色沪上，唯一的、孤零零的孤岛。

    “有动静！”

    马汉突然低呼。

    北岸的废墟里，一队穿着黄绿色军装的日军，正端着刺刀，猫着腰往前蹭。

    仓库的窗户眼儿里，突然喷出一道火舌。

    “哒哒哒！”

    捷克式机枪的声音，沉闷而又急促。

    两个日本兵登时栽倒在泥地里，腿直抽抽。

    “打得好！”

    李晓军一砸墙砖，碎石子硌得他手疼。

    秦峰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仓库后面那条死寂的河面上。

    这枪声一响，后面的事，就由不得他们看戏了。

    “秦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