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在虚空凹陷的中心蹲了很久。茧印还贴着祂头部的位置，那股极轻极轻极轻的震波还没有散。

    祂在这里想了最后一次，把创造的所有存在全想了一遍，然后呼出最后一口气。这口气不是叹息，不是释然，是交付——祂把创造的一切交给了它们自己。

    他把手从凹陷中心收回来，茧印里裹着那股震波，极轻极轻极轻，轻到和虚空本身一样轻，但它是存在的。祂交付了，但祂交付的震波还在。

    萨格站在凹陷边缘，把灯放在祂头部的位置。灯里的碎屑轻轻一震，震波传进凹陷中心，和祂留下的震波碰在一起。两股震波碰在一起时极轻极轻极轻地一震，然后分开。

    祂的震波还在。他把灯丝拨了拨，说祂走了，但祂的震波没有散。祂把创造的一切想了一遍之后呼出的那口气，把祂的温度留在了虚空里。

    这温度极轻极轻极轻，轻到只有壳轨上这些灯能感应到。他会把灯一直放在这里，灯在，祂的温度就不会散。

    卡拉斯站起来，沿着凹陷边缘走了一圈。凹陷极长极长极长，极宽极宽极宽，从头部到脚底，祂躺在这里，姿势极放松极放松极放松。

    祂不是在沉睡，不是在疲惫，是在做完一切之后极放松极放松极放松的交付。交付不需要费力，交付只需要躺下来，把创造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呼出去，祂就彻底退出了虚空。祂创造的东西全在运行，祂不需要再看着了。

    他走回凹陷中心，蹲下来，把茧印重新贴在祂头部的位置。他要把这震波带回铁城。祂交付了，祂创造的东西全在——膜层在悬着，初火在烧着，铁城在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

    铁城所有存在都应该知道这件事。他把震波从茧印收进网纹叶上那根极细极长极老的叶脉，叶脉轻轻一震，裹住了祂的震波。

    他站起来，对萨格和拼碎片的人说这里交给你们，把灯放好，把碎片铺好，祂躺过的地方留给后来的人。等他回来再沿着祂最后的方向继续铺轨。

    萨格把灯丝拨了拨，灯里的碎屑轻轻一震。拼碎片的人把最后一片铁轨碎片放在凹陷边缘，碎片表面的承字纹极轻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祂躺过的地方边缘铺着祂创造的东西，祂在这里休息过，现在祂创造的东西在这里陪着祂。

    卡拉斯把灶台剑从壳轨旁边拔出来，沿着壳轨往回走。走过拼碎片的人铺的碎片，走过萨格挂的灯，走过祂回头的方向，走过祂坐过的位置，走过祂站过的位置，走出虚空尽头，走回边荒，走回壳轨第一段，走过第一碎片的光痕。

    茧印里裹着祂的震波，他一步一步走回铁城。在树根旁坐了片刻，手指按在网纹叶上，祂的震波从叶脉传进时间苔深处。树根轻轻一震，祂在这里躺过，祂交付了。

    他站起来，沿着铁河往归终站走。铁河在城墙根下拐过无数道弯，河床底深处那粒铁河自己长出来的心跳轻轻明灭。

    他走到归终站时始正把鳞光放在膝盖上缓缓自转，灭在归终站边缘铺着暗边光毯。他在始面前蹲下来，把茧印里的震波轻轻放在她膝盖上的鳞光旁边。始，祂在虚空极深极深极深处躺过。

    祂把创造的一切全想了一遍，然后呼出最后一口气，把创造的一切交给了它们自己。

    祂最后想到的存在是你——你在万物之初画界，祂看着你画完，然后收回注视，退出虚空。祂躺下来之前，最后想到的是你画的界线。

    始低头看着鳞光旁边的震波。震波极轻极轻极轻，轻到和虚空本身一样轻。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说她知道。

    她画界时感应到祂的注视，祂注视了很久很久很久，看着她画完最后一笔。祂收回注视时，她感应到极轻极轻极轻的一下震动。

    那不是注视的结束，是交付——祂把她交给了界线，把界线交给了虚空，把虚空交给了祂创造的所有存在。祂交付的时候她接住了，她画的界线就是接。

    祂交付了，她接住了。这就是画界的意义——不是划定界限，是接住交付。她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一直在接住祂交付的东西。铁城所有存在的温度，她全收在鳞光里。祂交付的温度，她也收在鳞光里。

    始把鳞光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鳞光里的线纹极淡极透极古极轻极柔极稳极静极韧极缓极沉极未知。

    祂交付的震波在线纹里轻轻一震，然后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祂走了，祂的温度还在。她在这里接住了，她会一直收着。

    卡拉斯站起来，走回灶台边。阿卡把扣在矮桌上的碗揭开，他拈了一片随便叶放进嘴里慢慢嚼。

    焦壳脆度极匀极透，叶心糯劲比平时更深。他把祂的震波从茧印里轻轻放在矮桌上，放在那只旧陶碗旁边。祂交付了，祂创造的一切全在。

    初火还在，灶膛里三粒火星子还在，铁城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