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瞬间，京都的夜便将张常安完全吞没。

    他站在铁舟工坊门外的巷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六月的夜风带着潮湿的暖意，混着鲸油和炊烟的味道涌入鼻腔。

    当然，京都比伦敦要稍微贴近自然一点。

    稍微而已。

    这街道上，仍然覆盖着让他有些梦回伦敦的雾气。也许本身只是河雾，可其中混合了不知道多少鲸油燃烧的烟尘、铁锈微粒、以及工业废气。

    张常安在雾中缓缓走出，踏上了贯穿京都南北的主干道。

    碎石路面宽得足以容纳两辆牛车并行，两侧是二层以上，黑瓦屋顶的木造町屋，屋檐下偶尔挂着灯笼。

    昏黄的烛光，和无数因为燃料差距而灯色不一的鲸气灯，弥漫雾里，显得整条街道格外怪异。

    “嘶……”远处的街道上，两条铁轨从黑暗中延伸而来，这分明是和西部一样的有轨城市列车，金属车厢在京都的古老建筑间喷吐着烟雾，刚刚停运。

    除此之外，除了远处木屐踩过碎石的清脆声响，他的耳边还有些许的虫鸣和犬吠。只是听着只能为他平添几分焦躁。

    毕竟放眼望去，雾中根本看不到行人，只有一个醉汉跟跄着从对面走来，腰间挎着一把打刀，还有个可以加热的蒸汽酒壶似的设备。

    远处有个卖宵夜的小摊，都已经合上了蒸汽小摊车的板子，正在收拾碗碟，污油的腥味，完全盖过了味噌。

    看到了这些，他才又来到了这个时代的自觉。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他的目标十分明确，为铁舟公搞到可以治病的东西。

    今天一整天，他翻看了铁舟公店内的大量日常记录，由此确认了祖宗的病情。

    他的状态确实比冲田好点，只是工作时接触的油渣，还有废气，通过皮肤吸收、通过呼吸道吸入，日积月累沉积在体内，堵塞了血管，粘连在了器官表面。

    就象一台常年使用劣质燃料的机器，渠道内壁全是油垢，迟早要报废。

    要解决这个问题，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通过特殊的手术，一点一点把那些沉积物清除出来。

    但这样的手段，别说这个时代有没有，就算有，他也很难做到。

    不过，他但最终目标毕竟不是完全根治，不能全部清理干净，把极其危害生命的内脏附近的那些洗干净也够了。

    而且，他来自未来，因此就算这个时代没有能够治疔的手段，也不代表他就没有别的办法。

    伦敦，虽然和这里只差了二年，但是科技发展方向毕竟与日本完全不同。

    他们那里使用的油料，还要更稳定安全，因此人身上确实是没有象他们这样的问题的。

    可人没有，不代表机器就没有，伦敦有一套专门用来清理机器油污的大型器械，叫“虹吸清淤器”。

    毕竟伦敦的工厂不可能全都烧蓝玛瑙，就算是经过处理的工业油，长期使用也还是会造成污染。

    机器表层还好说，就算被油垢糊住了，扒了换一遍就是。但有些关键零件，内部结构精密，一旦被油垢堵塞，就只能用这种特殊器械来处理。

    而这东西的原理，说起来也简单。

    不列颠那边的人对油料的处理，要比东瀛岛这边先进好几个版本，但是蓝玛瑙再怎么提纯精炼，和普通鲸油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只要放在一起，就会相互交融。

    虹吸清淤器就是在使用蓝玛瑙，来吸引、吸附机器内部的油垢杂质。

    而张安生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东西改造得更小、更安全，用在人体上。

    为此，他专门又掏了一大笔碎屑，购买了铁舟公这些年研究出来的那些机械学识，他需要的，是其中向人体应用蒸汽机械的那些经验。

    最终的产物，也就是他临走时收起来的那张设计图，一个有些象气动注射器，就象是机械针管的玩意儿

    内部细节还有待完善，但很多零件，已经有了明确的选取方向。

    他现在要去搞的，就是这些东西。

    铁舟公在京都混了几年，虽然没能成为幕府手底下的机械师。屋里头大多也是民用机械的各种零件。

    可是就算只卖燃料和日常用品，他总归要和管理鲸油和蒸汽机械的幕府中人打交道。

    所以经常采购零件和物资的他，虽然未必会买，却很清楚那些高精度零件的来源之类的信息。

    “不过大东瀛精工怎么这么拉呀……”张常安心里头，没有一点对自己机械师练度的不满，只有对东瀛工业水平的鄙夷。

    幕府大概率不是有意限制民间的蒸汽科技发展，只是他们的金属精加工水平，确实菜的抠脚。

    再加之现在时局混乱，确实要限制这些东西的流通。精细程度稍微高一些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