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远远望去，现场很多列车在排队等着上轮渡，一眼望过去，铁轨上停满了火车，黑压压的，像一条条沉睡的巨蟒。

    也有一条条是从南边下来的列车，在等着重新挂头、换机车，向着北方而去。

    要排到赵大宝他们这边恐怕要好久，估摸着得等上好几个钟头，没准要到后半夜去了。

    在这等候期间，不少乘客就会下车来活动活动，在站台上走走，伸伸懒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买点东西吃，看看这汉口的热闹。

    也有乘客懒得下车，靠在座椅上打盹，或者趴在桌上睡觉，等着火车开动，鼾声此起彼伏，跟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混在一起。

    不久后，列车长带来消息，因为昨天这里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导致江面水位上涨，河流湍急，加上今天晚上还有雾，江面上白茫茫的一片，视线不好，通行会变慢。

    更何况前面还有很多列车在排队拆编等着上轮渡，预估时间要三个小时后。

    赵大宝听到这时间，也是感叹，这年头，真是车马很慢，书信很远，这等待时间可够长的——长到可以睡一个囫囵觉。

    列车长让所有列车员通知乘客，有想下车的，可以下车活动活动，记得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但不能走远，要在规定时间回来，否则火车不等人的，错过了也只能错过了。

    赵大宝听到这消息，心里一动。

    三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出去溜达一圈了。

    他找到高小帅，说:“毛驴，你帮我盯一会儿，我下去转转。”

    高小帅正在整理帽子，闻言抬起头，问:“你去哪儿？”

    “第一次来汉口，不得稍微逛一下？感受一下汉口人民的热情？”

    高小帅左右看看，见附近没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行，你去吧，别走远了，火车可不等你。你要是去哪个地方，出了车站，一直往前，第二个路口左转，再然后……”

    赵大宝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心里了然，这小子恐怕没少去啊。

    “你要不要去？”

    高小帅摇了摇头，“这边的我就不去了，到了广城时间多，我去那边的，我的钱有大用。”

    赵大宝点点头，应了一声，整了整衣领，把帽子戴上，下了车。

    他没有在站台上停留，而是穿过人群，走出了车站。

    他心里清楚得很——来一趟汉口不容易，正好也有时间，怎么能不逛逛这儿的鸽子市？或者说黑市？

    他身上有空间，里面可装了好多粮食和瓜果蔬菜，此时这么好的机会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有热干面的芝麻酱香，有豆皮的油香，有汤包的肉香，还有炸面窝的油香，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赵大宝咽了咽口水，没有停下来，加快了脚步。

    按照高小帅讲的地方，走路过去大概半个小时，当然也不是每天都有，还得看运气。

    他穿过不知几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再出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套，从制服变成了普通的蓝布衫，裤子也换了，鞋也换了，连帽子都换了，戴了一顶破草帽，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又拐了几个弯，左拐右拐，上坡下坡，最后靠近江边的僻静处，不远处还能听到轮船的汽笛声。

    这里是一片破土房子，低矮昏暗，屋顶上压着油毛毡，窗户用纸糊着，有的破了洞，风吹进去呜呜响。

    深处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人不少。

    这里是船工、搬运工、商贩、跑南北的旅客、闲散人员的聚集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赵大宝放慢了脚步，把手插进兜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闻到了粮食的味道，闻到了咸鱼的味道，闻到了铁器的味道，闻到了从这里飘出来的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像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召唤。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蒙了块布，只露出两只眼睛，走进了深处。

    巷子里蹲着几个人，面前摆着篮子或布兜，里面装着东西，有的用布盖着，有的敞着，有鸡蛋、有咸鱼、有烟丝、有旧书、有铁器，还有几个瓶瓶罐罐，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们不说话，只是用眼神打量着过往的人，目光像是在掂量来人的斤两，看一眼就知道你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找茬的。

    赵大宝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扫过地上的东西，脚步没停。

    一个蹲在墙角的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里攥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他脸前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面忽明忽暗。

    赵大宝继续往里走，拐过一个弯，来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