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青峡关

    雪落得急，风卷着冰碴子抽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殷知瑜握枪的手已经冻得发青，却仍一丝不苟地刺出最后一式"回马望月"。枪尖挑破飘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铮然钉入校场木桩三寸。

    "力道够了，心思却太躁。"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殷知瑜猛地回头，枪杆带起的雪沫扑了满脸。父亲殷严披着玄色大氅站在箭楼阴影里，眉间一道旧疤被火把映得发红——那是三年前北狄可汗亲赐的一箭。

    "《伐檀》第三段，你少转半寸腕。"殷严走近，铁甲上凝着血冰，"沙场上这半寸，够敌军砍下你脑袋三次。"

    殷知瑜抿唇。他知道父亲为何今夜亲自盯他练枪——明日大军就要开拔剿北狄残部，这是他第一次随父出征。

    "《伐檀》讲的是伐木者歌其劳。"他忽然开口，枪尖轻点雪地，"可爹教我的枪法，招招都像在杀人。"

    殷严笑了。这个素来被称作"玉面阎罗"的男人，此刻眼底竟有一丝温柔："傻小子，坎坎伐檀兮..."

    "——置之河之干兮！"

    传令兵的嘶吼截断了父子对话。殷知瑜看见那兵卒靴底沾着诡异的红泥——东阳迟氏特产的朱砂黏土，只在他们雷神铳作坊附近才有。

    "大帅！贺兰部突袭粮道！"

    殷严按在儿子肩上的手骤然收紧。殷知瑜闻到父亲袖口铁锈味里混着檀香，那是母亲今早亲手系的香囊。

    "带五十轻骑，走鹰嘴崖小路。"殷严解下大氅裹住儿子，"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回头。"

    雪更大了。殷知瑜望着父亲奔向帅帐的背影，枪杆上的积雪突然簌簌震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太近了，根本不可能是北狄人。

    "少将军！"亲卫老周满脸是血扑来，"裴字旗！是玄甲卫的裴字旗！"

    第一支火箭射中粮仓时，殷知瑜正死死攥着枪。火光照亮箭羽上刻的小字——不是北狄的狼牙箭，而是工部监制的"破甲锥"。

    "奉旨诛逆！"

    嘶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殷知瑜看见玄甲卫的陌刀砍翻殷字旗，看见火把扔进伤兵营，最后看见的，是老周用身体挡在他面前，被三支弩箭同时穿透喉咙。

    "跑..."老周的血喷在少年脸上，"你爹...书房暗格..."

    殷知瑜转身时，听见自己左脸被流矢擦过的声音。很奇怪，他竟想起父亲刚才没说完的《伐檀》——

    河水清且涟漪。

    ------

    殷府·亥时三刻

    殷知瑜踹开后院角门时，玉珏在怀里发烫。这是母亲塞给他的，说能保命。

    府里静得可怕。

    穿过第三进院落时，他踩到什么东西——管家福伯的烟袋杆，断成两截，铜锅里的烟丝还冒着火星。

    "瑜哥儿！"

    母亲虞筠从影壁后闪出，罗裙上全是泥。她一把拽过儿子往枯井跑，力道大得惊人。殷知瑜这才发现她十指指甲全翻了，井沿上留着血指印。

    "听着。"虞筠掰开他手掌，玉珏在月光下泛青，"河山永祚是前朝..."

    轰然巨响打断了她。前院门闩断裂的声音像雷劈，夹杂着高亢的宣旨声："殷严勾结北狄，立诛九族！"

    "下井！"虞筠突然把儿子往井口一推，"井底左转第三块砖——"

    羽箭破空声。

    殷知瑜眼睁睁看着那支箭从母亲后背贯出前胸。她踉跄两步，竟反手抓住箭杆狠狠一折，用断箭在井沿刻了个"檀"字。

    "活着..."虞筠最后推他的力道，让殷知瑜想起五岁那年，她也是这样推他上秋千，"...才能让檀木..."

    扑通。

    井水淹没头顶时，殷知瑜听见地面传来整齐的喊声："跪——"

    那是抄家时宣读罪状的规矩。

    ------

    枯井深处·子时

    黑暗中有东西在发光。

    殷知瑜摸到井壁刻痕时，指尖传来刺痛——是父亲的字迹，用枪尖刻的军中密文：「裴迟合谋，青峡关军报有诈」

    水突然变深了。他憋气潜游，在暗渠拐角处撞上一具浮尸——三叔殷肃的铠甲反着冷光，心口插着柄短刀，刀柄缠着襄门卫氏特有的狼皮绳。

    浮尸随水流打转，露出背后刻字：「玉在虞」

    暗渠尽头透出月光。殷知瑜爬上岸时，听见城墙方向传来钟声——三长两短，是"逆贼伏诛"的信号。

    雪停了。他摊开手掌，玉珏上的"河山永祚"四个字正滴着水，像眼泪。

    远处，第一缕晨曦染红了青峡关方向的天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