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北方的柳絮真是满天乱飞。

    这玩意儿扑在人脸上，直往鼻孔和嘴巴里钻，呛得人连连咳嗽。

    街角的国营菜市场里，大白菜刚收尾，关於国企下岗潮的议论声已经顺著三环路，一路蔓延到了北京电影学院的开水房。

    清晨六点半。

    北电校园里，早起练功的学生裹著大衣，趿拉著胶鞋，三三两两地往排练厅赶。

    路过操场时，几个导演系的学生正围著一台破旧的阿莱胶片机捣鼓。

    带头的那个穿著件满是油污的羽绒服，冻得直跺脚，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指挥著机位。

    一个扫地的清洁工大妈推著垃圾车路过，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扫帚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96级表演班的形体教室里，暖气还没停，但是大锅炉基本不怎么冒烟了。

    踩在有些年头的木地板上，嘎吱作响。

    钢琴伴奏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戴著厚厚的树脂眼镜，手指在琴键上敲出单调乏味的音阶。

    二十几个学生穿著黑色的紧身练功服，在把杆前压腿、下腰。

    陈昆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的动作非常標准，后背挺得笔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最近接了些gg，没少给重庆老家匯钱，整个人透著股踏实劲儿。

    黄小明挨著他站著。

    他把一条腿高高地架在栏杆上，眼睛却直往窗外瞟。

    操场上那几个导演系的学生正在为一个长镜头吵架，吐沫星子横飞，看著比表演系惨多了。

    “乱瞅啥，小心一会挨骂。”

    陈昆压低嗓音提醒了一句。

    黄小明赶紧把视线收回来，装模作样地往下压了压腰。

    “昆儿，听说了没？”

    黄小明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前排的老师听见。

    “孙砂导演今天上午来学校挑人，《风声，星海製片的戏。”

    陈昆没接茬，换了条腿继续压。

    黄小明急了，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你別装傻，这可是佟硕佟导亲自写的本子!”

    “现在圈子里谁不知道，佟导的本子就是摇钱树，这戏投资多大？”

    陈昆直起身，拿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六百万。”

    黄小明喉咙里咕嚕了一声，咽了口唾沫。

    九八年，六百万的电影投资，那是能上《大眾电影封面的大製作。

    多少在厂里熬了半辈子的老演员，想进去跑个龙套都找不到门路。

    早功课结束，一群人呼啦啦往食堂涌。

    北电食堂的早餐常年老三样：

    稀粥、白面馒头、芥菜疙瘩。

    偶尔大师傅心情好，会煮一锅茶叶蛋，去晚了连口热汤都剩不下。

    陈昆端著两个铝製饭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黄小明和郭小东一人端著个搪瓷盆凑了过来，盆里装著大半下子棒子麵粥。

    “你激动个啥劲儿？”

    郭小东咬了一大口馒头，就著咸菜嚼得咯吱作响。

    “昆儿的角色早內定了。”

    黄小明夹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转头满脸惊讶。

    “真定了？”

    陈昆剥著手里的白煮蛋，把蛋壳全磕碎了，一点点剥乾净，才点了点头。

    “演啥？”

    “一个戏子出身的司令秘书。”

    黄小明把筷子往盆沿上一磕，语气里泛起一股子酸味。

    “行啊昆儿，这还没毕业呢，第二部戏都安排上了。”

    “咱们班现在就属你混得最明白。

    陈昆把剥好的鸡蛋掰成两半，递给黄小明一半。

    “你也去试试。”

    陈昆看著他，语气很诚恳。

    “孙导这次不止挑主角，好几个配角都在学校里找。”

    “年轻军官、卫兵，都是有台词有戏份的。”

    黄小明眼睛亮了，三口两口把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口粥顺下去。

    “有戏谱没？”

    “我听茗茗姐提过一嘴。”

    陈昆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孙导这人不看简歷，不听你背台词，只看现场反应。”

    “你得自己准备一段。”

    黄小明端起搪瓷盆，把剩下的粥一口气灌进肚子里，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上午九点，表演系小礼堂。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不光是96级的，97级的新生也跑来凑热闹。

    有人贴著墙根小声背著莎士比亚的台词，有人对著玻璃窗整理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