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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里面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
贾章科屋里的白炽灯有点不大中用,忽明忽暗的。
他坐在书桌前,点了一盏从剧组临时带来应急的煤油灯。
一张单人床,一个洗脸盆架子,这就是屋里的全部家当。
书桌上堆满了分镜稿、场记单,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电影杂誌。
煤油灯的灯芯烧得久了,火苗突突地跳了两下,带出一缕黑烟。
贾章科拿起剪刀,把烧焦的灯芯剪掉一截,火苗重新稳定下来,映得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忽明忽暗。
他翻开桌上那本硬皮笔记本,拔下钢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1998年5月25日,地点:北影厂二號棚。”
“进度:机位调试完成,明日正式开机。”
写完这句,他停下笔,盯著火苗看了一会儿。
思绪回到下午的片场。
他重新落笔。
“今天孙导让我独立调度了一场群戏的机位。”
“我用了一种越来越紧』的构图。”
“第一道门是全景,五个人还保持著体面,步子迈得稳。”
“第二道门是中景,有人开始拉扯衣领、松领带,呼吸变重。”
“第三道门是特写,五个人的脸挤在画面里,呼吸急促,眼神躲闪,连额头上的汗珠子都拍得一清二楚。”
贾章科停下笔,把钢笔搁在桌面上。
他想起拍《小武的时候。
演员是在街头拉来的真小偷,机器是借来的二手阿莱,胶片是东拼西凑买的过期盘。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北影厂的摄影棚里,调度著几十万的斯坦尼康,指挥五六个科班出身的专业演员。
他低头继续写。
“这部戏里,审讯室、地下室、走廊,那些逼仄的空间,那些被权力碾压的小人物,是我的地盘。”
“我拍《小武的时候,恨不得把镜头懟到演员脸上,让观眾看清每一根汗毛里的脏东西。”
“孙导不这么干。”
“他会在最激烈的时刻,忽然拉开镜头,让观眾看到整个房间的空旷。”
“那种空旷,比大部分特写都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商业片的章法。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合上笔记本。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接著是两声敲门声。
贾章科起身拉开门。
黄小明站在门外,手里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麵。
“师兄。”
黄小明压低声音,怕吵醒走廊里睡觉的人。
“我多泡了一碗。”
“康师傅红烧牛肉,加了根双匯火腿肠。”
贾章科侧过身子,让他进来。
两人坐在单人床的床沿上,一人端著个纸碗。
黄小明撕开火腿肠的肠衣,咬了一大口,吸溜著麵条,含混不清地开口。
“师兄,今天下午排那场戏,我有个地方没演对劲。”
贾章科停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麵汤。
“哪场?”
“被审讯时,绑在椅子上那场。”
黄小明放下塑料叉子,眉头拧在一起。
“剧本上写的是眼神从希望变成绝望。”
“我回去琢磨了半天,觉得转得太快了,中间缺了一截。”
贾章科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示意他继续。
黄小明拿手比划著名。
“我觉得......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以为是司令部派人来救自己的。”
“门开了,看到来人的脸。”
“他的第一反应,不该是绝望。”
“是不相信』。”
黄小明盯著地上的水泥地,整个人进入了状態。
“他会愣一下,甚至可能会笑一下。”
“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你怎么可能来杀我』的笑。”
“然后,等对方拿出刑具。”
“他才意识到是真的。”
“那股子绝望才真正落下来,人彻底崩溃。”
贾章科端著面碗,沉默了半天。
麵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商业片需要戏剧张力,黄小明加的这个层次,把人物的心理防线拉长了,绝望感会成倍放大。
他点了点头。
“明天跟孙导说,拍那一条的时候,试试你的想法。”
贾章科端起碗喝了口汤,咸鲜味顺著喉咙流进胃里。
“孙导这个人,只要你的想法能让戏更好,他从不端著导演的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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