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看向那说话的主儿——那小孩灰头土脸的，许是刚从泥地里滚了一遭。见许梁转头看他，他咧着不怀好意的嗤笑，把手上的泥巴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蹭了几下。忽然他的面部变得扭曲起来，竟是伏在地上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阿泃！我…我夸他几句还真把自己当什么能人了…哈…哈哈！”

    许梁仔细看才发现，那小胖子身后竟还蹲了个人，那被称作阿泃的小孩细胳膊细腿的一个劲的拽着那胖子的衣角，嘴里小声嘟囔：“我阿娘喊我回去吃饭了…”

    “ 放你的屁！我这身泥不是你踹的，不是你让我来看他笑话的？你现在跟我装什么装…切。”

    阿泃面上带着窘迫，他一只手死死拽住那怕小胖子的手臂，欲有将他往回拉的意思，双目中却透着古怪的执着，饱含杀意，想把这胖子弄死在这里不可。

    许梁没心思陪两个小屁孩闹，手里的毛笔都没来得及搁下，起身便往后院走。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粗布衣襟上洇开一片乌黑，他也浑然不觉。

    他脑海里晃过那幅早已完成的侠士图——这月已是第二次了，提笔时心神恍惚，竟被拖入那片诡谲境地……正想着，目光忽然掠过墙角那把生锈的锄头。

    后院有一块新翻的田，土垄整齐，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种。许梁常对着它发呆，偶尔浇点水，或是低声嘟囔几句牢骚。今日难得心情松快，他盘算着找邻居讨些种子，随便种点什么玩玩。

    刚跨出院门，地上斜刺里一道影子吓得他脚下一顿。大白天谁堵在门口？抬眼便见那人懒洋洋倚着墙，烟斗咬在齿间，白雾从唇缝里丝丝缕缕溢出来，将他这破屋子笼得像个香火缭绕的野庙。

    许梁一阵烦恶，甩袖挥开烟雾，活似驱邪。那人却在这时开了口：“你……想通了？”话未说完便弓腰剧咳起来，指节攥得发白，仿佛要把五脏也咳碎在掌心里。

    “沈道长这是闲的发慌，专程来触我不快？”

    烟斗上的火星明灭一瞬。那人抬袖掩唇，咳声闷在布料里，嗓音却带笑：“许先生若是忘了我的话……咳咳……我不介意再说一次。”他喘息着直起身，袖口滑落一截苍白手腕，上面布满着青紫血管，“若您执念不深……怎会再见到我呢？”

    “……闭嘴。”

    “呵……咳咳……您这就算认了。”他抹去唇角水光，烟斗轻轻一敲墙砖，簌簌落下一线灰。

    沈道长择了一处敞亮地界坐下，朝许梁咧嘴一笑，指节“啪”地打了个响指，就见桌面上凭空现出一枚骨制的骰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赌大小，市井里惯用的把戏……”他将烟嘴儿衔在齿间，铁青的脸上浮着股死气，“赢了贫道，便指点你破解之法。”见许梁神色恍惚，忽地喷出口烟霭，“贫道今日来，可不是来当圣人的。”

    细看之下，这道士比前几日更显枯槁。唇色泛着紫，面皮透着灰败，活似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解仙。

    “巧得很，”许梁抱胸站在一旁，丝毫没有落座的意思，“在下也不是被圣人拯救的喽啰。”

    “呵……”烟斗里的火星暗了些许，“你就不想知道，为何会无故堕入幻境？”

    “你……”

    “我当然知道，”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后，他指间烟杆点了点西窗，对着许梁一副你别震惊的模样，“我还知道，你埋在那株歪脖子树下的尸首，如今怕是连骨头都被野狗啃净了。”

    沈道长收回视线：“举头三尺有神明呐～”他啧啧几声，烟斗“嗒”地一敲案几，“赌不赌在你，横竖贫道这张嘴……”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不想赌也得赌，许梁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