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皇帝金牌冲出宫门时，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

    第一，城南不能乱。

    第二，我这个身份暴得真不是时候。

    当然，反过来想，它也没有什么好时候。

    总不能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沐浴焚香，站在宣政殿上说一句：诸位，重新认识一下，在下西南沈烈之子，原本进京是来杀皇帝的。

    那样死得更快。

    宫门外已经备了马。

    魏直亲自送我到门口，脸上没什么笑。

    这老宦官平日总笑眯眯的，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可今日他看我时，眼神很沉。

    “沈大人。”

    我接过缰绳。

    “公公有话？”

    魏直低声道：“陛下信你，不是因为你干净。”

    我笑了笑。

    “臣现在也不敢说自己干净。”

    “是因为你还有账没还。”

    我看着他。

    魏直道：“去还。”

    这话听着不像叮嘱，像判词。

    我翻身上马。

    白芷从后面追出来，将一个小布包扔给我。

    我接住。

    里面是几张账纸，还有一枚米券，一张永丰三柜票根，一份南药棚病档。

    “用得上。”她说。

    我问：“还有吗？”

    白芷冷冷道：“还有一堆。你背得动吗？”

    “背不动。”

    “那就先拿这几张。”

    她看着我，忽然又补了一句：“沈安。”

    “嗯？”

    “你爹是沈烈，这账很大。”

    “我知道。”

    “但你若今日死了，我就只能把你的账也记成死账。”

    我叹了口气。

    “白姑娘，临行前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她道：“活着回来，我少收你一成账钱。”

    我一夹马腹。

    “驾！”

    阿六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公子！您别死啊！”

    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这一府上下，祝福方式真是一个比一个别致。

    从宫城到城南，街上已经乱起来了。

    不是大乱。

    是那种山雨欲来前的乱。

    铺子半开半关，行人三三两两站在路边低声议论，巡街差役比平日多了几倍，却都不敢真往城南靠。

    越接近南粥棚，声音越大。

    哭声，喊声，木棍敲碗声，还有人在人群中高喊。

    “粮没了！”

    “清和义仓空了！”

    “昭宁公主骗灾民！”

    “沈安是西南反贼之子！”

    “公主府藏清账牌，要借灾民起兵！”

    我勒住马，远远看见南粥棚外已经围了上千人。

    灾民挤在街上，破碗、木棍、石块举得乱七八糟。

    公主府护卫和内卫在粥棚前列成一道线。

    萧令仪站在线前。

    她穿着朝服，手里没有刀。

    可她站在那里，比任何刀都稳。

    人群中有人不断往前推。

    “开仓！”

    “把粮交出来！”

    “交出沈安！”

    “反贼滚出来！”

    我听见最后一句，心想还挺巧，我这不就来了。

    燕小乙不在她身边，估计被派去后巷盯人。

    秋棠护在萧令仪身侧，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萧令仪正在说话。

    可人声太大，她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这就是王阁老狠的地方。

    他没有让灾民立刻冲击。

    他让他们喊。

    喊到理智变成火。

    喊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不是在闹事，而是在讨命。

    这时候只要死一个人，就能炸。

    我纵马冲到人群外。

    灾民看见马，立刻往两边挤。

    有人喊：“官兵来了！”

    “他们要杀人！”

    “别怕！他们不敢杀光我们！”

    我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一个内卫，举起皇帝金牌。

    金牌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陛下金牌在此！”

    这一声，我用了全力。

    喉咙都快喊裂。

    人群前排终于静了一瞬。

    后面还在喊。

    我跳上粥棚旁边一只米桶。

    这米桶昨日还装着假米，今天倒成了我的台子。

    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