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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某日,米脂县。
林禾正在县衙后堂看石头整理的户籍册子,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放下册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正好看到贺虎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压着一种少见的热切。
“大人,延安府来人了,是沉大人的亲信。”
贺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短函递过来。
林禾接过短函拆开。
沉秉忠的笔迹依然潦草但比平时更急,墨浓得几乎要洇透纸背:
“火药受潮一事已查,军械库梁主簿供认收了同知吴嗣忠二百两银票指使其以次充好。”
“延安府正在彻查此事!”
林禾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
吴嗣忠!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想起了刘魁和艾穆两人。
树大招风,总有人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林禾站在门口稍做沉思,转头对贺虎说道:
“我会公函回复沉大人,让刘铁柱加强城内巡逻,这几天出入县城的人都要仔细盘查。”
贺虎应声去了。
林禾回到后堂坐下,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灯焰上烧了。
纸页卷曲着变成灰烬落在桌面上,被他用手掌拂散。
当天下午林禾把铳坊新出的一批货装了车,派满仓带人押运送往榆林镇。
十杆新铳配了三百发纸壳弹,用木箱装了封好油布,由六个人赶着两辆骡车出发。
临行前林禾交代满仓到了榆林镇先把货送给李卑验看,价钱的事让李卑看着给就行,有了这批铳做引子,后续的订单才能接上。
满仓押着货出了南门。
林禾站在县衙门口目送骡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转身往城外走。
他沿着新修的排水渠走到无定河边。
河水在春末的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流速不急不缓,两岸新栽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寸把长的嫩条。
几个农户在河边洗锄头上的泥,看到知县走过来纷纷站起身点头招呼。
林禾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靠近麦田的地方蹲下来看了一看。
那片麦苗比上个月高了一截,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片肥厚舒展,根茎粗壮结实。
他伸手摸了摸麦苗的叶子,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带着细密绒毛的绿意,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颤动着。
他站起来沿着田埂又走了一段,远处几个正在翻地的农户直起腰朝他看过来,有人喊了一声“林大人好”,他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风从塬上吹过来把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袍角沾了几粒泥点子他也没拍。
他就那么沿着田埂慢慢地走着,走过一片又一片正在抽穗的麦田,走过那些翻得整整齐齐的菜畦和篱笆,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停下来回身望去。
整片塬面上的麦田在日光下铺开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
近处的颜色深一些,远处的颜色浅一些,在微微起伏的地形上象一块被人仔细织出来的厚绒毯。
田埂上的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色和紫色小花,几只蝴蝶从草尖上飞起来又落下去,在暖洋洋的日光中上下翻飞着,翅膀上的粉屑在阳光里闪着微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县城走去。
身后的麦浪在风里一层层地涌动过去,把阳光切成碎片又拼合成整片,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的循环。
直到他走回城门口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绿色还在塬面上铺展着,在四月的春光里安静地呼吸。
......
五月末。
夜晚已经很暖和了,院墙根下的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细密而持续。
林禾和婉娘晚饭后在院中聊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出院子。
春末夏初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在脸上,温热的、潮润的,跟去年冬天那种割脸的冷风完全不一样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满天星子在头顶上方铺展开来,密密的、亮亮的,把院子上方那片方寸大小的夜空映成了深蓝色。
站了一会儿,扶婉娘回屋。
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已经听到石头在外面喊:
“大人!大人!北面来的急信!”
林禾连忙推门出来,石头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火光照着他焦急的脸。
他旁边站着一个浑身泥灰的信使,大口喘着气:“林大人…”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封沾了汗渍和尘土的短函递过来。
“李总兵有紧急军报告知米脂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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