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洪承畴奉命回到延安府城的时候，城门口已经在清理了。

    城墙上那一排窟窿被用土坯和碎石填了大半，墙根底下码着几摞新夯的土砖，还没干透就被搬上了脚手架。

    城门内侧的木门扇换了两扇新的，门轴刚上过油，开关的时候不再吱嘎作响。

    他骑着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闻到一股桐油和生石灰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至少说明这个瘫了半个月的府城开始有人收拾了。

    他在府衙门前勒住马。

    府衙正门外墙上的箭痕还没粉刷，密密麻麻钉着几十个浅坑，但门口那对石狮子被人擦过了，嘴上衔的石球重新露了本色。

    台阶下面扫得干净，两根门柱上贴了两道新写的告示，墨迹浓黑，是林禾让人贴的安民条文。

    洪承畴翻身下马，迈步进了府衙。

    杨鹤派他来暂代延安府知府一职，洪承畴自己心里也有数，他在延安府待不了多久，兵部和三边总督衙门那边迟早会把他调去别处用。

    而原知府沈秉忠因为擅离职守的事情，正在西安府接受调查呢！

    眼下让他兼这个衔，无非是让他有个名分好办事，顺便把另一件事办了。

    另一件事就是林禾。

    当杨鹤下令洪承畴暂代知府，洪承畴便第一时间推进林禾先来稳定局面，修缮残破。

    因此，当洪承畴到了延安，林禾已经派刘铁柱带了一百人先行抵达延安府，接管了城防和治安。

    进了正堂，里头已经收拾过了。

    公案擦过，案上的东西归置整齐，连那用过的大椅都换了新坐垫。

    洪承畴在案后坐下，看着堂上的陈设，心里想的却不是案牍上的公事，而是杨鹤交代的那番话。

    要对林禾恩威并施，要让林禾知道是谁在替他兜底，要让林禾从此站到杨鹤这条船上来！

    当天下午林禾带人从米脂县匆匆赶来。

    林禾接到洪承畴召见的消息之后就动身从米脂赶了过来。

    他到了府衙正堂门口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进门之后朝洪承畴拱手行礼，姿态从容。

    洪承畴让他坐下，让门外的差役把门合拢了，然后开口说话，语气比在前一次在米脂县更沉了一些。

    "林知县，延安府城现在的情况你已经看到了。”

    “府库空了，官员死的死散的散，城外几个庄子被流寇劫过之后人心惶惶。”

    “杨督师让我暂代知府，但我一个人撑不了这么一摊子。”

    “我翻过你的履历了，火路堡你守过，米脂县你治过，陕北这一带的局面你比谁都熟。”

    “督师的意思，是让你的人马来延安府城驻扎维持，同时你暂任都司之职，兼管延安府城防和境内治安。你愿不愿意接？"

    林禾坐在下首，双手搁在膝上，听完洪承畴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从他接到三边总督衙门的命令，让他派人先来接管城防时候起，就知道自己应该要升官了！

    洪承畴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商量，但语气和措辞都很笃定。

    杨鹤应该已经把事情定了调子，现在只是在走个过场。

    而他真正要掂量的，是接受了这个安排之后意味着什么。

    杨鹤的势力在陕北已经明明白白摆着了。

    洪承畴是杨鹤的人，自己如果上了延安府这艘船，就是把自己跟杨鹤绑在了一起。

    胡廷宴那边已经被自己摆了一道，那道假调令的事虽然暂时压下来了，但胡廷宴不可能永远不追究。

    为了不让沈秉忠遭受贼寇害命，不得出此下策，他也算是被自己拖下水了，在省城接受调查。

    今后沈秉忠这棵大树是靠不上了！

    弹劾的奏本虽然因为吴嗣忠和艾穆的死暂时搁置了，但那股势力肯定还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如果不站队杨鹤，那他就是孤身一个五品守备兼知县，在陕北这块地方上既要防着流寇，又要防着官面上的明枪暗箭。

    吴嗣忠和艾穆的事已经证明了一回，没有靠山的后果就是被人随意拿捏。

    陈新甲从榆林镇调兵来压他，如果他手里没有兵马撑着，早就被碾碎了。

    他现在需要一个大靠山。

    杨鹤是三边总督，陕西、宁夏、甘肃三个省他就是老大！

    而杨鹤给出的人情已经送到了眼前。

    弹劾压住了，延安府的摊子交到他手里了。

    这东西拿在手里是恩，但拿了就是站队，以后杨鹤有难处他得顶上，杨鹤要用人他得站出来。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算清楚了，然后站起身来朝洪承畴拱了拱手：

    "承蒙督师和洪大人信任，林禾愿接。延安府的城防和治安，交给我便是！"

    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