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都司衙门，林禾在偏院里看到了马汉三。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羊皮袄，头上扣着顶皮帽子，手里正捧着一碗热茶在喝，旁边石桌上搁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布褡裢。

    见林禾进了院子，马汉三放下碗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笑拱了拱手：

    "林大人！听说您升了都司，我紧赶慢赶过来道喜呢！"

    林禾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马汉三是他在火路堡作坊的合伙商人，两人一起卖蜂窝煤和炉子。

    林禾负责生产，马汉三负责开拓市场销售。

    这两年火铳作坊制造火铳和大炮的铁料和硝石基本都走马汉三的路子进货，两人合作了两年多，钱赚了不少，信任也积累起来了。

    "马掌柜，我听张承业说你最近在山西那边跑货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马汉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绥德的货已经走完了，我听说您到延安府上任，就过来了。”

    “城西那个铺面我已经盘下来了，叫永昌号，伙计招了四个。"

    林禾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了看，是永昌号的铺面契约，上面盖着房东的手印和保人的签押，写得清楚明白。

    他把契约还回去，看着马汉三，笑问道："马掌柜，手脚挺快的嘛！这铺子弄起来，你有什么计划？"

    马汉三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我盘算过了！铁料从山西那边走水路，比从关中那边运过来能省两成的运费。”

    “硝石还是走榆林镇那边的路子，虽然要经过关卡，但我有旧路数，使些银子就能过。”

    “我打听到现在延安府城里的粮价比其他地方贵了一倍，因此我打算从别的地方弄点粮过来，在永昌号底下挖个地库囤着。”

    “万一城里的粮价被人哄抬起来，也能帮林大人分点忧。"

    林禾听到这里，想起贺虎前两天的报告：

    赵家正在从城外往城里运粮，赵家的人似乎还跟某些人接触。

    他看了马汉三一眼："你囤粮的事，别让赵家知道。你那个地库挖得隐蔽些，往外走货也别大张旗鼓。"

    马汉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林禾在马汉三对面坐下来，把刘广义刚才说到延安府四大家的那番话也简单转述了一遍。

    .马汉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赵家要是卡在粮食上使绊子，光靠我手里这点货顶不了多久。”

    林禾看着马汉三那张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

    两年了，马汉三说话做事还是这个风格。

    不绕弯子，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能办几成说几成，从不把话说满。

    "这事我知道了！"林禾微微一笑，“区区一个赵家也想跟朝廷作对？”

    "大人，还是谨慎为好！"

    "嗯！"林禾说，"作坊的事情我已经去全权交给栓柱了，以后你直接找他就是！你若在延安府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或者让石头传话也行。"

    “多谢林大人！”

    马汉三应了一声，把那两布袋东西拎起来。

    一袋是给林禾带的米脂风干羊肉，一袋是一小包硝石样品，说新进的一批硝石纯度比上批高了两成，问铳坊要不要多订些。

    林禾让石头把两袋东西收进去，又跟马汉三说了几句铳坊的事，马汉三便告辞走了。

    林禾在偏院里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的话，枝梢上已经鼓起了米粒大小的暗红色芽苞，要凑很近才能看得见。

    冬末的风吹过来已经没有年前那么硬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意。

    他拢了拢衣襟回了屋子，铺开纸开始写晚上的东西。

    坐下拿笔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刘广义画的那几个圈。

    赵家、吴家、何家、刘家，延安府的地头蛇格局终于开始在他面前露出完整的轮廓。

    写完之后他搁了笔，听着窗外风过树梢的声音，又想起洪承畴说的那句话：

    "郑怀仁来了之后，你先收着点。"

    他要把该收的收好，才能在该放的时候放得出去！

    ......

    二月初二，新任知府郑怀仁来到延安府。

    消息是早上辰时从南面官道上递回来的。

    贺虎的斥候骑着快马跑回来报信，说郑大人的车队已经过了安塞县地界，距府城不到二十里了。

    林禾当时正在城墙上看着工匠修补最后一段垛口，听完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没有立刻下城墙。

    他站在城头看去。

    南面的官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道浅色的线，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出去，逐渐淡在远处塬梁的轮廓里。

    那道线的南端，能看到几个移动的黑点，是郑怀仁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