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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城门口的时候白广恩还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脚上那双靴子右脚前掌的底子磨穿了,露出脚趾头。
林禾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进了偏院石头端了热水来。
白广恩坐在条凳上端碗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碗壁,指尖发白。
他喝了两口水才开口说话,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陈新甲翻出了他跟李自成同乡的旧账,要拿他"通贼"。
半夜来抓他的人到了营房门口,他从后窗翻出去跑了。
本来想往绥德走投李自成,半路碰到一个人指了路让他来延安府。
大夫来看了他脚后跟的伤——血泡破了皮又结了痂,痂磨掉之后露出来嫩红色的肉,边缘已经发炎了。
拿盐水冲了一回上了药粉用布条裹了,白广恩全程没有吭声,只在药粉沾上去的时候下巴收紧了一下。
换了衣裳出来之后他在廊下站住。
青布兵服穿在身上比那件破皮袍合身多了,肩宽把衣裳撑出了轮廓,腰间的皮带上别着他那把刀。
他朝林禾拱了一下手,弯腰的幅度比刚才在城门口大了一些。
林禾看着这个人——那些故纸堆里的段落又翻了一页,潼关南原降清,都是后来的事。
眼前这个人刚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廊下,脚后跟裹着药布条,脸上的灰土洗掉了,颧骨高下颌紧。
"以后在我这儿干。刘铁柱那边缺个管步卒训练的副手,你去。"
白广恩没有多问:"行。"
张康是二月二十一到的。
他是三个人里头最晚的,但架势最大。
他进城的时候带了一队人。五十七个兵排着两列从北门进来,前后走得整整齐齐,手里都攥着兵器。
张康走在最前面,骑着一匹矮脚枣红马,背后背着一张长弓,弓弦上涂了防潮的桐油,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淡黄的光。
他在城门洞里勒住马,亮出一块"威武堡总旗张康"的腰牌,朝哨兵说了一声"我找林都司"。
哨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五十七个人,派人去报了。
林禾到北门口的时候张康已经下了马,正让身后那队人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列队站好。
五十七个人按队列左右看齐,前后间距齐整,没有人交头接耳。
张康站在队伍前面,一身八成新的青布短袄,腰里挎着一把刀,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一层没晒透的白,但站姿干净利落。
他见了林禾就拱手:"叔叔让我来的,他说跟着林大人有饭吃。"拱手的姿势利落,腰弯下去又直起来。
"你叔叔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张康咧嘴笑了一下,两颗虎牙在日光下亮了一亮,"他把威武堡那边的生意盘出去了,现在全副心思都在顺风快递上。前些日子在米脂和延安府之间跑了两趟,说路熟了,以后写信送货都快一天。"
林禾看着张康身后那五十七个人——衣裳新旧不一,但每个人都站得直挺挺的,目光平视前方,队形不散。
张康从威武堡出来一路上能把这些人管成这样,说明他有带兵的本事。
那些故纸堆里没有张康这个名字,但他是张承业的侄子,是顺风快递这条线上的人,是自己家的子弟。
他来投靠比一个陌生人带一百个人来都更让人踏实。
"都跟我走,先安顿了再说。"
张康转身朝身后那五十七个人喊了一嗓子:"列队,跟上!"那五十七个人齐齐转身,后队变前队,踩着齐整的步子跟上来。
队伍穿过城门洞往里走的时候引来不少人侧目,街边几个卖菜的老汉放下担子看了一会儿,一个孩子追在队尾跑了几步被他娘一把拽回去了。
当天晚上林禾把刘铁柱叫来,四个人在偏院碰了头。
伙房炖了一锅杂烩,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院子里的石桌小,四个人坐得挤了些,高杰端碗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白广恩,白广恩往旁边挪了挪。
刘铁柱先开口:"高杰的骑术我今天看了,他在榆林镇带骑兵打蒙古鞑子打了好几年,比咱们手上任何人都强。白广恩的步战我下午在校场试了试,列阵快队形不乱,他带过的那些老兵底子硬。张康那五十七个人都是威武堡的老兵,不用从头教。"
林禾把三个人的职衔当场定了。
高杰独领一营骑兵,从驻军里抽一百五十个善骑的编进去。
白广恩给刘铁柱当副手,管步卒日常训练和军纪。
张康在刘铁柱下面当百户,负责带新兵。
张康听了嘿嘿笑了一声,吸粉条吸得太快呛了一下。
白广恩把自己面前那碟咸菜推了过去。
高杰把碗搁在桌上抹了抹嘴:"你们俩都是被陈新甲撵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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