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一早，一个从南面回来的斥候带着一身露水进了城门，直奔都司衙门。

    他在偏院门口站着喘了半天气才把话说清楚。

    南面官道往洛川方向走了约六十里地，有一处废弃的烽燧，最近有人在里面过夜。

    烽燧的地面上有柴灰和草铺的痕迹，墙角还有半块干饼，像是几天前刚有人住过。

    烽燧外面的官道上有重车碾压的辙印，跟之前城外仓那辆深吃重车的印子深浅差不多。

    林禾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那处烽燧离延安府城六十里，离洛川还有一多半路。

    赵家的车如果在烽燧过夜，说明一天走不完全程，车重，跑不快。

    或者有人在烽燧接应。

    不管是哪种，赵家在洛川方向的通道已经不只是城外仓这一个端点了。

    "烽燧周围有人守着吗？"

    斥候摇头："没有。我们摸到烽燧底下看了，里面没人，但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草叶，是最近几天踩进去的。”

    “烽燧外面的官道上辙印不止一道，新旧都有，像是这条路常走车。"

    林禾让斥候去歇了，在偏院里站了一会儿。

    初春的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

    他脑子里转着赵家城外仓、城北巷子、洛川方向、废弃烽燧这些东西，把它们拼在一起，看到了一条从延安府城通到洛川的隐秘通道。

    赵洪范在这条路上走着车，车里装的什么还不知道。

    当天下午他让贺虎亲自跑了一趟城外仓。贺虎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靠在偏院门框上把鞋底的泥跺了跺。

    "城外仓侧门今天下午开了，出来一个人，就是那天晚上赶深吃重车从南面回来的那个生面孔。”

    “他出来之后往城里走了，跟了一段拐进了一条巷子，进了府衙后门。“贺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府衙后门的那条巷子，跟之前赵家夜车走的是同一条。"

    林禾靠在廊柱上没有动。

    赵家城外仓的人去了府衙后门，这件事把郑怀仁跟洛川方向的通道连上了。

    郑怀仁有府库的钥匙，有粮有权有印，赵家只是一个跑腿干活的。

    那条从延安府通往洛川的路，真正在走的人是郑怀仁。

    他回屋铺开纸写了一封短信，让贺虎的人连夜送到西安洪承畴那边去。

    信上没有写太多，只说了三件事：

    赵家在城外仓有夜车往来洛川方向，延安府衙后门与赵家之间有夜间通道，城外回迁户粮食供应经刘广义吴何三家维持。

    写完之后封了漆筒，让贺虎用最快的人送去西安。

    信送出去之后林禾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郑怀仁如果真的跟洛川那边有往来，他手里掌握的东西能让一个四品知府翻不了身。

    但问题是——他现在只有几个节点的证据，把这几条线串成一条完整的链还需要实物。

    城外仓里那些深吃重的车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人目前还没看到。

    烽燧那边只有过夜的痕迹和旧辙印。

    府衙后门那条巷子他只知道赵家的车走过，但车里装的是什么、车去哪了，他没有亲眼见过。

    他还缺一块最关键的拼图。

    四月初八那天，赵家城外仓又进了一辆车。

    白天的车，不是夜路，赶车的也不是生面孔。

    正是赵家铺子里常用的一个驮夫头，车板上堆着麻袋，像是粮。

    但贺虎的人在远处用千里镜看了，麻袋底下垫了一层油布，油布下面鼓出来的形状不是粮袋子的圆角，是有棱有角的东西。

    林禾让贺虎把这段写在暗账上，日期、时间、赶车人、麻袋数量、油布下面的棱角形状都写了。

    这一条写完之后他翻开铁皮匣子看了看。

    赵家的暗账已经攒了十几页纸，记了将近两个月的进出。

    他翻了翻前面写的那些，把这几个月赵家跟府衙之间、赵家跟洛川之间的来往拢在一起，心里有了底。

    同一天傍晚，拴柱从米脂递了一封信来。

    信上写的事情不大。

    赵家那间杂货铺的孙掌柜今天关了半天的门，晌午的时候有一个人从铺子后门进去了，待了大约一炷香就出来了。

    拴柱说那人穿着灰衣裳，没看清脸，但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拴柱让人跟了一段，那人出了米脂县城往西走了。

    林禾看完信没有立刻做什么。

    赵家在米脂的铺子也在动，动的路子还看不清。

    他把信收进匣子里，站起来去了校场。

    校场上高杰正带着骑兵营练冲锋队形。

    枣红马跑起来蹄声震天，尘土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