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清晨，林禾带着五百步卒出了南门。

    队伍在城门洞里整队的时候，郑怀仁带着府衙的人从城门内侧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钱师爷和几个主要官员，在城门洞口站定。

    郑怀仁朝林禾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林都司亲率大军驰援安塞，本府特来送行。愿林都司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林禾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郑怀仁。

    那张脸上的笑很标准，嘴角弧度、眼神、站姿都恰到好处，像是早就在镜子前面练过很多遍。

    他知道郑怀仁在演戏，郑怀仁也知道自己在演戏，两个人隔着马头对视了一瞬。

    林禾在马背上拱了一下手："多谢郑大人。本都司去了安塞之后，府城防务就托付给郑大人照看了。”

    “刘铁柱在城墙上，左光先在库房里，郑大人如果有什么军务上的事拿不定主意，可以找刘铁柱商议。"

    他把"军务"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郑怀仁脸上的笑没有变，只是又拱了一下手：“林都司放心，本府自会照看好府城。”

    说完侧身让开了路。

    林禾拨了拨马头，队伍开始动了。

    五百人踏着步子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他走在队伍中间，经过郑怀仁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郑怀仁站得笔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目送着队伍从面前经过，嘴角那层笑还挂着。

    林禾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南面的官道在晨光里灰白色的一条，伸到塬梁拐角处就看不远了。

    他走了一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郑怀仁还站在城门口，钱师爷站在他侧后方低声说了句什么，郑怀仁点了点头，转身往城里走了。

    林禾转回头，嘴角那层假笑已经收干净了，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倒想看看郑怀仁在他离开之后会搞什么小动作。

    队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

    官道两旁的塬梁上开始出现稀疏的灌木丛，地里的庄稼还矮着，叶子发黄发蔫，被日头晒得打了卷。

    贺虎的斥候从前面打马回来，在队伍侧面勒住马跟林禾并行了一段：

    "高杰那边有消息了！他到了安塞外围之后按计划在城北塬梁上放了排铳，安塞城里的守军看到了旗号，城头立了旗。"

    "贼寇什么反应？"

    "贼寇那边领兵的头领姓马，叫马腾蛟。他看到高杰只有一百五十骑，非但不撤，还分了一千人来包抄高杰的后路。高杰的人被堵在塬梁上下不来了，两边打了一仗。"

    林禾勒住了马。后面的队伍跟着停了下来，几百双脚踏在土路上掀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高杰伤亡如何？"

    "伤亡不大，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但被马腾蛟的人咬住了脱不了身。”

    “高杰的骑兵新训没多久，看到对方人多一下子乱了阵脚，没有从马腾蛟那里讨到便宜。”

    “他现在带着人退到了安塞城北的一片高地上守着，马腾蛟的人在山底下围着，上不去也动不了。"

    林禾在马上坐了一会儿。

    高杰的骑兵在校场上跑得很整齐，队形转换也练得顺畅，但那是训练场。

    对面一千个人压过来的时候，刚练了几十天的骑手看到黑压压一片人，手上的火铳就装不稳了。

    高杰是老兵，他稳得住，但他手里的人还嫩。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所有人加紧赶路，天黑之前必须到安塞！"

    队伍重新动了。

    五百个步卒加快了脚步，有人开始小跑，队列稍微散了一些但还在能控制的范围内。

    林禾骑马走在中段，靴子夹了夹马腹让马快走几步，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

    这五百人出城野战的经历不多。

    张康的亲卫队能算老兵，五百人中有不少经历一次林禾带队配合尤世威剿匪，两次击退贼寇偷袭火路堡，两次抵抗蒙古鞑子。

    其他的大部分主要在城墙上守卫。

    而在城墙上面打跟在旷野里打是两回事。

    城墙上有垛口挡着、有排铳阵型托着、有同伴挤在一起壮胆。

    可到了旷野里，四面都是风，远处黑压压的人涌过来的时候，刚练出来的阵型能撑住多久他也不知道。

    但高杰被围着，他不能不去。

    马腾蛟敢分一千人来咬高杰的骑兵，说明他手里的人比预想的多，粮草也比预想的充足。

    队伍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贺虎的斥候折返回来，在马背上侧过身喊了一声："大人，前面三里就是安塞了。马腾蛟的营盘在城北塬梁底下，围着一片，高把总的人在上面高地守着。马腾蛟的人还没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