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斯点了点头，打马带着骑射从塬梁西侧绕了下去。

    一百匹马在雪地上跑起来声音不大，蹄子陷进雪里噗噗地响，马背上的射手弯着腰，箭囊搭在鞍侧，每个人都取了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开。

    巴尔斯带着人绕到了王嘉胤营地的侧后方向，离攻城队列大约四百步。

    他勒住马抬手示意停下来，一百匹马同时停住，骑手在马背上等着。

    攻城的队伍已经推到甘泉城下了。

    梯子搭上了城墙，有人踩着梯子往上爬，城头的守兵往下砸滚石和热油，喊杀声远远传过来，混在风声里变得又闷又远。

    巴尔斯等了片刻，等攻城队伍的后队完全暴露在开阔地上之后，他喊了一声。

    一百张弓同时拉开，箭矢离弦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响声，紧接着落在攻城后队里。

    没有瞄准特定的目标，覆盖射击，箭落下去的时候那片区域里乱了，有人倒下，有人往旁边跑，队形散了一阵子。

    王嘉胤的人回头看到侧后方有人放箭，立刻分了一队人往巴尔斯的方向冲过来。

    巴尔斯没有等他们靠近，打马掉头就跑。

    一百骑射在雪地上折返，跑得又快又稳，后面追的人跑了两里地就停了，喘着气往回走。

    巴尔斯带着人绕了个大圈又回到了塬梁上。

    高杰在上面看着整个过程，等巴尔斯回到营地才开口："箭射了多少？"

    "每人三支。杀伤不大，但让他们知道后面有人盯着就行。"

    高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站在塬梁边缘往南看，看到攻城队列被那一阵箭雨扰乱了片刻，重新整队的时候已经比最开始慢了半拍。

    甘泉城墙上的人趁这个间隙又扔了一轮滚石，把北面那架梯子砸断了。

    第一天攻城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到午后就停了。

    王嘉胤的人收队回营，没有再攻。甘泉城墙上竖着几面破旗，城头的守兵在清理滚石残骸，有伤兵被人架着下了城墙。

    高杰在塬梁上看到对面营地里有人骑马进了大帐又出来，像是在商量什么。

    他回头对巴尔斯说："明天他们会分出人手来打咱们。"

    巴尔斯正在喂马，头也没抬："让他们来。"

    当天晚上甘泉知县的求援信送到延安府的时候，林禾正在火炉边上看左光先送回来的第一封信。

    左光先的信是从定边外围发出的，说二百人已经到了，李卑把他们编入了一支三千人的队伍里，正在往定边城北推进。

    信写得很简短，末尾加了一句："洪大人派人来问过你的事。"

    "问你什么？"

    "问你在延安府是不是还跟杨督师那边有往来。"

    左光先的回答写在后面："我说不知道，我在延安府只管军械，外事不过问。"

    林禾把信看完了，没有回。

    他拿起甘泉的求援信又看了一遍，甘泉知县在信上写得很急："城外匪众连日攻城，北墙已出现裂缝，请林都司速派援兵。"

    他把求援信放下，在地图前面站了一会儿。

    甘泉城外有三千人，骑兵营二百五十人在北面塬梁上策应，能拖住一部分兵力但挡不住攻城。

    他手里还有七百步卒守在府城和安塞，派不了多少人出去。

    就算派三百人过去，加上甘泉原有的守兵和骑兵营，也不过七八百人，打三千人还是吃力。

    他回到案前，铺开纸给甘泉知县写了一封回信：

    "援军已派出骑兵营在城北策应。你坚守三日，三日之内若有变化，我亲自带兵来。"

    信送出去之后他坐了下来，盯着桌上的油灯看了一会儿。

    火光在灯罩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晃来晃去。

    第二天一早洪承畴的信到了。

    信是巡抚衙门的正式公文，措辞比之前几封都硬：

    "接报王嘉胤部围攻甘泉，延安府都司衙门当全力援救。若甘泉失陷，延安府西门洞开，府城难守。本官已令李卑率部东进策应，你部应在府城与甘泉之间设防线，不得退守府城了事。"

    公文末尾盖了榆林巡抚的大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抄录："此件抄送三边总督衙门备查。"

    抄送杨鹤，说明洪承畴在做明面上的手续，该走的流程都走了，让杨鹤挑不出毛病来。

    林禾把公文放了下来。

    洪承畴让他在府城和甘泉之间设防线，意思是让他出兵去截王嘉胤的后路。他自己手里的兵不够，李卑的人还在定边外围没动，等他动起来赶过来至少还要五天，甘泉等不了五天。

    他把公文收进铁皮匣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