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嘟嘟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害怕，是难受，说不上来的难受。黄飞天蹲在他旁边，眼圈也红了。灰万红从石缝里钻出来，变回人形，站在坝顶，看着那十九张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金球站在岸边，双手合十，念起了咒语。蟒金花站在她旁边，手还在滴血，但她没动，跟着白金球一起念。宋小莲把脸埋在宋叔的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苟一铎站在坝顶上，令旗在手里攥着，旗面上的金光慢慢暗了下来。林慕白合上黑簿子，判官笔插回笔套里，看着那十九张脸，轻声说了一句：“该走了，都走吧。”

    那十九张脸一张一张地消失了。先是表情最扭曲的那张，慢慢舒展开了，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终于醒了。然后是那个闭着眼睛的孩子，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笑。最后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岸上的人，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没人听见说的是什么。她也不见了。

    水面彻底平静了。水色变了——从发绿发黑变成了清亮的、能看见水下石头的颜色。水库活了。

    水下，恶鬼的身体开始淡了。从脚开始，慢慢往上，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它低下头，看着那条串着白骨的铁链。铁链上的锈一块一块地脱落了，在浑浊的水里打着旋儿，沉到了淤泥里。铁链断了。白骨散开了。十九具被拴了三十年、十年、一年的遗骸，终于自由了。

    恶鬼抬起头，看着李平凡。那只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别的什么——像是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点绿。李平凡看不懂，但她知道那是好的意思。

    恶鬼的身体彻底淡了，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从有到无，从实到虚，从怨恨到平静。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柳小刚带着李平凡往上游。阳光从水面透下来，在水里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暖。李平凡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苟一铎从坝顶上跑下来，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林慕白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李平凡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水库。

    水清了。从岸边能看见水底的石头，能看见石头缝里的水草，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白金球蹲在岸边，用手捧了一捧水，看了看，泼了。“水清了。三十年没这么清过了。”

    蟒金花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手还在滴血。白金球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给她缠上了。蟒金花嘶了一声，皱着眉头，但没躲开。

    黄嘟嘟从坝顶上跑下来，在水边站住，看着那清亮的水面，看了一会儿。“那十九个人，走了？”

    黄飞天站在他旁边，点了点头。“走了。”

    灰万红从石缝里钻出来，变回人形，把那袋松子从兜里掏出来，倒出几颗，撒在了水面上。“一路走好。”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把松子壳揣回兜里。

    宋小莲从坝顶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把从路边采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小把，扎得不怎么好看。她把那把儿花放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柳小刚也变回了人形，靠在岸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在水底跟恶鬼搏斗消耗了他太多力气。李平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小刚，辛苦了。”

    柳小刚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又闭上了。

    李平凡站在水边，最后看了一眼。水底那个东西已经没有了，那条铁链断了，那些白骨散了。水库活了，水清了。恶鬼走了。不是被她收走的，是被它自己放下的。她帮了它一把，但真正放下的人，是它自己。

    她转过身，走向车子。黄嘟嘟已经坐在车上了，扒着车窗，看着那片清亮的水面。黄飞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灰万红钻进了车底下，窸窸窣窣的。白金球上了车，把君子兰放在腿上，花瓣在阳光下亮得发光。

    苟一铎把令旗收好，上了车，发动了引擎。林慕白坐在副驾驶，翻开黑簿子，在零二八号那页上，画了一个圈。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水库。后视镜里，那片水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缩成了山坳里的一小块亮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清了。人走了。那个困在水底三十年的魂，也该走了。

    紧接着求助的电话是一个接一个打来的。

    先是苟一铎接了一个，说他们家亲戚的孩子刚满月，天天哭，嚎啕大哭，嗓子都哭哑了，吃什么吐什么，医院查了一圈，什么毛病都没有。

    李平凡没太在意，新生儿哭闹是常事，没准是肠绞痛，没准是没吃饱，没准就是脾气大。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苟妈妈的牌友，说她外孙女也是这个情况，生下来还好好的，出了月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