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越来越近，车灯把路口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那三个人在车灯里变得透明了，像三块被光照穿的玻璃，但还是能看见他们在挥手。

    货车猛地减了车速。刹车灯亮了，红色的，刺眼得很。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车速慢下来了，从一百多减到八十，从八十减到六十，从六十减到四十。货车从那三个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稳稳当当地驶过了路口，消失在路的另一端。

    那三个人没有消失。他们还在路中间站着，男人放下了手，女人把孩子从身后拉出来，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

    李平凡从车上下来了。苟一铎跟在她后面，林慕白也跟下来了。三个人站在路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路中间那三个人。夜风吹过来，路边的艾蒿叶子哗啦啦地响。路口黄灯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均匀得像心跳。

    没过多久，又一束车灯亮起来了。这次是一辆私家车，SUV，车速也很快，从反方向驶来。路中间那三个人又动起来了。这次不是挥手——女人躺在了路中间，把孩子护在怀里，侧着身，像一堵墙，把孩子的身体完全挡住了。男人跪在他们身边，弯着腰，两只手撑在女人和孩子上方，像是在替他们挡住什么。

    他的嘴张着，无声地哭着。没有声音，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

    SUV减速了，车灯从那三个人的身体里穿过去，驶过了路口，消失在黑暗里。女人从地上站起来，把孩子抱起来，孩子搂着妈妈的脖子，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男人站起来，弯着腰，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直不起来。

    李平凡看懂了。她迈步走向路口。苟一铎跟在后面，手按在令旗上。林慕白翻开黑簿子，判官笔从笔套里抽出来了。

    那三个人看见李平凡走过来，没有躲，也没有消失。男人直起了腰，女人把孩子放下来，孩子站在父母中间，一家三口并排站着，像在等着什么人。

    李平凡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仔细看着这三个人——男人的夹克是深蓝色的，女人的衣服是红色的，孩子穿着一件黄色的毛衣，毛球都起了，脏兮兮的。他们的脸还是模糊的，但能看出轮廓了。男人的眉毛很浓，女人的下巴很尖，孩子的脸圆圆的，像个月饼。

    “你们三位是一直都在重复着提醒路过的车辆么？”李平凡的声音不大，但路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那个孩子点了点头。他的头点得很快，像是不好意思，点了两下就把脸埋进妈妈腿里了。

    “为什么？”李平凡又问。

    这次是男人回答的。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每个字都说得费劲。

    “这里发生过很多交通事故。这里的孤魂野鬼、恶鬼也很多。我们一家三口，就是被拉了垫背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我们知道大车司机的不容易。每一位司机，都是全家人的精神支柱，身背着全家人的生计。如果他们出了意外，他们的家也就彻底散了。我们一家三口，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能帮一家是一家。”

    李平凡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个穿着深蓝色夹克、左臂不正常弯着的男人。他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了，还想着替别人的人生缝缝补补。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哭。

    林慕白翻开黑簿子，找到了这一家人的信息。她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首悼诗。

    “赵明远，货车司机，四十岁。妻，王秀兰，三十八岁。子，赵小宝，六岁。三年前途经此路段，被恶鬼抓了替身，一家三口全部遇难。他们的车在路口失控，撞上护栏，后方两辆私家车躲避不及，追尾后燃起大火，五名司乘人员当场死亡。无一幸免。”

    林慕白的声音顿了一下。

    “一家三口死后的执念有二。一是愧疚——因他们的车祸导致五人丧命。二是救人——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赎罪。”

    男人听完，沉默了很久。风吹着他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衣角翻起来，又落下去。女人把他孩子搂在怀里，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这也算是，我们一家人在为因我们而丧命的那几个人赎罪吧。”男人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平凡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同情，是心疼。心疼这个断了胳膊还在替别人挥手的男人，心疼这个腿上还有伤却在替别人挡车的女人，心疼这个额头塌了一块还在替别人担心的小孩。

    “你们一家人很棒。”李平凡的声音有点发紧，她清了清嗓子，“但是你们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你们应该去你们该去的地方了。这里的事情，我会替你们继续完成的。”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是当地的交管部门，她之前来过几次，存了电话。电话那头接得很快，李平凡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