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最终在碑前三丈站定，蚁身目光牢牢锁定在碑画中央。

    不同于先前的日出云海与月映星河，这是一幅日月同辉图。

    若左右观之，左侧有金光破晓而出，煌煌如日，而右侧则银辉清冷，皎皎如月。

    两者汇于中央一团奇异光轮之下，阴阳二气交汇纠缠，既非浑圆金乌，亦非清冷银盘，而是一个半日半月的奇异形体！

    整幅碑画，竟让人分不清是日出东方，还是日落西山，两者循环不息，演化出无穷奥妙。

    “日月同辉，阴阳共济……”

    周礼心念电转，他主修《五行丹青诀》直指五行本源，对阳五行运转生克领会极深，若能以阳五行修为为镜，映照阴五行之影，尝试以纯阳之气逆向推演玄阴之气，兴许会有所收获。

    待他凝神再观，天雷瞳的视野中，那团混沌物事正发生着变化。

    只见丝丝缕缕的阴阳二气如乱麻般在其中纠缠轮转，看似有迹可循，可细看之下，却总觉得象隔着一层粗纱，怎么也看不真切。

    周礼眉头紧缩，沉吟片刻，他突然转身，面向十数丈外的司徒问天，朗声开口：“司徒家主，晚辈有一不情之请。”

    “小友但说无妨。”司徒问天端坐木轿，微微颔首。

    “这潭底嵌置的夜明珠，光华太过，”周礼语气平静，话语却石破天惊，“此光乱了碑画上的阴阳真意，还请家主下令，将这潭底这光源除去，再行参悟。”

    此言一出，偌大的潭底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哗然。

    “荒谬！”一名随行的司徒家俊彦满脸错愕，出言反驳，“这潭底本就暗无天日，若无夜明珠照耀，如何视物？目不能视，更遑论去参悟阴阳帖！”

    “是啊，这未免太过托大了……”其馀子弟亦是纷纷附和，看向周礼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气恼。

    他们皆是精挑细选的司徒一族年轻翘楚，个个心高气傲，本就对周礼颇有不服，此刻纷纷表达不满。

    司徒泱泱张了张嘴，秀眉微蹙，虽未出言反驳，但眼中同样写满了疑惑。

    司徒骞面露迟疑，转头看向司徒问天：“家主，这……”

    然而，司徒问天却没有丝毫尤豫，干枯的手掌微微一抬：“就依小友所需，碎珠！”

    盘膝坐镇的三位宿老闻声而动，齐齐拂袖，只听得几声脆响，镶崁在潭底石壁上的数十颗硕大夜明珠化作一蓬蓬齑粉。

    顿时，整个潭底陷入了一片昏暗，唯有极高处的溶洞穹顶，那些幽蓝晶簇透下些许微光，映在这百丈深潭中，供众人勉强视物。

    众人的呼吸声透着几分紧张，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淅，而在这自然光之下，周礼再度凝视阴阳帖。

    没有夜明珠的干扰，碑画上的阴阳二气流转轨迹，确实比先前清淅了几分。

    可是，还不够。

    那些轨迹在黑暗中虽然显露，却依旧死板，那些气机的流转显得刻意而生硬，少了一分浑然天成的道韵。

    “还是差了什么……”周礼闭上双目，脑海中飞速推演。

    半晌，他识海中划过一道闪电，百鬼狭间中那幅“三峰锁阴，六河聚冥”的壁画跃然眼前。

    潭水……

    此沉舟潭处于幽冥关最深处，正是玄阴之气最为浓郁之地，这深潭之水，亦为这阴阳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周礼猛然睁开双眼，再次向司徒问天提出了一个更为骇人听闻的要求：

    “司徒家主，晚辈斗胆，还请三位宿老撤去法力旋涡，让这排空的深潭之水……倒灌而回！”

    这句话尤如万钧巨石砸入湖面，掀起了轩然大波。

    “疯了！你真疯了！”先前出言的那名俊彦再也按捺不住，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惊怒，“这沉舟潭水漆黑如墨，更蕴含万载阴气，一旦引水倒灌，我等仅凭避水咒栖身，心神压抑之下，哪还有心思悟道？！”

    司徒泱泱也有些心慌，忍不住出声劝阻：“周师兄，此事非同小可！”

    周礼却不为所动，他负手立于碑前，语气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诸位且听我一言，这阴阳帖藏于潭下数千载，绝非随意为之。水，乃天下至阴至柔之物，亦是光影变幻、气机流转之媒介。”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一分：“这潭水本身，未必不是这阴阳帖的一部分！我等强行排空潭水，看似扫清了障碍，实则落了下乘！”

    足足过了三息，一阵中气十足的大笑在潭底响起。

    “好，好一个‘以水为媒，破除外相’！”司徒问天笑得畅快淋漓，笑声中竟带着几分癫狂，“我司徒一族世代参悟，却始终执着于将潭水排空，欲窥全貌，却不知早已落入了障壁！周小友，老朽今日，方才明白这外相不啻于眼睛所见，心中桎梏亦为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