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宫御景也来了精神，竖起了耳朵，认真地听着。

    “当年我参军的时候才十六岁，不到法定的参军年龄。是李老将军把我藏在他的卡车底下带进去的。那时候他在部队里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了，看我年纪小，个子大，能吃能喝能干活，就留在身边当勤务兵。”宫纵远声音变得悠远而缓慢。

    傅辰和宫御景安静地听着，谁都没有插话。

    “李老将军叫李卫国，他跟李德相差整整十二岁，是同父异母。李卫国是原配生的，李德是继室生的。李卫国的母亲死得早，他爹续弦之后，他对这个弟弟一直很好，好到亲爹都不如他亲。”宫纵远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李卫国这个人，怎么说呢，天生的军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他在部队里提拔了一大批人，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各个地方的实权人物。他在世的时候，李家在那座城市的地位，比宫家现在高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

    宫纵远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后来呢？”傅辰轻声问。

    “后来——”宫纵远把那两个字拖得很长，“后来李老将军查到了一件事。李德在地方上打着他的旗号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强买强卖，欺行霸市，甚至还有几条人命官司。李卫国知道以后，拍了桌子，当着全家人的面扇了李德两个耳光，让他自己去自首。”

    “李德当然没去。他跪在李老将军面前哭了一整夜，说他错了，说他会改，说他以后再也不敢了。到底是亲弟弟，李老爷子心软了。他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但从此不再让李德碰任何跟权力沾边的东西，只给他留了一些正经生意。”

    “李德表面上答应了，背地里什么都没停。不仅如此，他还恨上了李老将军。他觉得李老将军不帮他，不把他当亲弟弟看，宁愿把资源给外人也不给自己家人。兄弟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到最后，两人几乎不来往了。”

    “在一次任务中，李老将军为了救我，把自己搭了进去。他临走时，拉着我的手，请我照顾好李家。”宫纵远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念着李老将军的恩情，这些年对李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岩在外面惹的那些祸，我替他平了；李德偷偷摸摸搞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我装作不知道；就连李骏辉那畜生通敌叛国的事，我也拉下老脸为李家求情了，这才保住了一些李家的产业。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李老将军在九泉之下寒心。”宫纵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了一半，露出底下冷冷的寒光，“可李德那个老东西，他不领情。他觉得我宫纵远欠他的，觉得整个宫家都欠他的。我替他求情，他觉得理所当然；我让着他，他觉得我好欺负。现在，居然欺负到我孙女头上了！”

    说着，他的拳头就重重地落在了桌子上，发出“砰”的声响。

    宫纵远的手掌压在桌面上，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那只手曾经握过枪，握过刀，握过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机会。

    如今虽然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但骨子里的力量还在，像一头老了的狮子，牙齿虽钝，爪牙犹存。

    他重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在意，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力气被抽走了一部分。

    “我欠李老将军一条命，这些年我一直在还。”宫纵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的愤怒更让人心里发紧，“我以为这样就能还清李老将军的恩情，就能让他在九泉之下安息，可我错了。有些人，你让着他，他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好欺负。有些账，你越还越多，永远还不清。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账本撕了，重新来过。”

    傅辰看着面前的白发老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个刚正不阿的老人为了一个所谓的约定，把自己最好的几十年都搭进去了。

    “妈的，一帮怎么也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现在就去拉坦克，炸死那群狗东西！”宫御景愤怒地拍了拍桌子，恨不得现在就去炸了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