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劳云成被抓时，秦玉还在负隅顽抗，直到亲眼看到城门口那张“斩立决”的告示，才终于低下了头。

    如今安王回归，秦玉的态度会不会又拐回到从前，王辰也不清楚。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秦玉面前那封被压在书册下的信上。

    按他的推测，那应该是安王派人送来拉拢他的密信。

    有可能直接下达指示，不允许修复星光村的阵法。

    秦玉没有回答王辰的话。

    他伸出手，将桌上那封信从书册下面抽了出来。

    王辰这才看清，信纸很旧，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显然被反复翻看过许多次。

    信上只写了几个大字，横平竖直，笔锋遒劲：

    “民之所需，我之所向”。

    王辰看到那字迹，当即愣住了。

    这不是安王的信，这是师父写的。

    秦玉抬起头看着王辰，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这封信，是我当初接任掌印时，师父交给我的。”

    “后来我和劳云成共事，他常跟我说什么‘大民小民’的道理。”

    “说只有大民赚了钱，小民才能活下去；说这世道就是这样，总得有人在上，有人在下。”

    “随着权力越握越稳，银子越进越多，我渐渐迷失了。”

    “这次劳云成被处斩，您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

    “前些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将师父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忽然便想通了。”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大民’，不过是披着‘民’的外衣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虫豸罢了。”

    “我和劳云成这样的人，才是百姓生存最大的阻碍。”

    他放下信，抬起头直视王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辰星大人，当我得知安王这次准备向星光村发难的时候，我便已经做了决定：和星光村的百姓站在一起。”

    “今天一早，我已经派出了铭心阁的纹印师，去田间修复驱兽阵法。”

    “不出五日，阵法便能全部修复。”

    王辰听到这里，脸上不由得动容。

    刚刚他还在担心对方是不是重新投靠安王，没想到人家已经弃暗投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太过轻薄。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抱拳，朝秦玉深深地鞠了一躬，

    “作为一名曾经的流民，我代表星光村的父老乡亲，多谢秦掌印。”

    秦玉连忙从案台后面绕出来，也朝王辰深深地弯下腰去，

    “大人，没有您在前面冲锋陷阵，我根本没有勇气做出这个决定。”

    “该接受感谢的，应当是您。”

    两人直起身之后，王辰问道，

    “修复阵法需要多少费用？这笔钱我来出。”

    秦玉摆了摆手，

    “费用方面您不必操心。沈大人已经将全部款项一次性付清了。”

    “沈怀商？”

    王辰不由得愣了一下。

    沈怀商是个商人，应当最擅长保持中立才对。

    在这种安王与天工司暗中角力的敏感时刻，他怎么这么早就表明态度了？

    秦玉看出了王辰的疑惑，解释道，

    “沈大人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坐到纹印坊坊主的位置，靠的全是天工司的关系。”

    “他和天工司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

    “安王若是把劳云成的案子翻过来，头一个倒霉的是您，第二个就是他。”

    “他想躲，也无处可躲。”

    王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既然如此，我们同舟共济，一起渡过这个难关。”

    秦玉站得笔直，双手抱拳，声音沉实有力：“在下定当竭尽全力，绝不退缩。”

    从掌印的房间出来，王辰回到知天室。

    坐在案台前，静静地思索了好一阵。

    他原以为这一次独自面对安王，自己要被压上极重的担子。

    可没想到今天一转下来，赵忠主动跑来提醒他，秦玉赌上了整个铭心阁的立场，沈怀商连钱都替他付了。

    这些人在安王这座大山压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个选择袖手旁观。

    想到这，心里那股独自顶在最前面的孤绝感便淡了许多。

    在知天室坐了一阵，王辰起身下楼。

    没有回辰星阁，而是径直往村外的田间走去。

    农田外围与他上次来时相比，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沿着田埂外围，许多地方的泥土被铲开，露出一块块埋在浅坑里的石质基石。

    这些基石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正是护田阵法的阵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