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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湿弥罗城墙上,守军早已看见他们。
弓箭上弦,刀枪出鞘,人头攒动,一片慌乱。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人把火把扔下来,落在城下,嗤的一声灭了。但始终没有人射箭。
陈子昂勒住马,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他转头看着康必谦。
康必谦点了点头。
他独自驱马上前,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城门。走到一半,他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梵夹,高高举起。
那梵夹不大,一掌见方,用一块褪了色的黄绸包着。绸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焦黄的贝叶。他把梵夹举过头顶,让城墙上的人都能看见。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贫僧康必谦,大唐玄奘再传弟子。此是玄奘法师亲笔抄写的《俱舍论》偈颂,五十年前,家师曾于此国讲诵此论!”
城墙上,一片死寂。
那些跑来跑去的士卒停下了,那些喊叫的人闭上了嘴,那些握着刀枪的手松了一松。所有人都望向那个驼背的老人,望向那卷发黄的梵夹。
然后,人群里忽然有人拨开众人,跟跄着走到垛口边。
那是一个老僧。
他的须眉皆白,白得象雪,脸上的皮肤皱得象干裂的树皮。他的双目几乎失明,只能睁着一道缝,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珠。他没有看康必谦——他看不见。他只是凭感觉,凭声音,凭那五十二年的记忆,望向城下那个驼背的身影。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象是一把锈了的刀。
康必谦仰起头。
“家师法讳慧生,贞观十八年随玄奘玄奘法师入迦湿弥罗,住城西伽蓝三年。他常说,国中有一老僧,与他年纪相仿,最爱听他讲唐朝的桑树与茶。”
老僧的身体剧烈颤斗起来。
他扶着城墙,手指死死抠进砖缝里,抠得指节都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
“慧……慧生?”
“正是。”
老僧扶着城墙,缓缓跪下。
他没有跪向康必谦。他跪向北方,跪向那一片雪白的山,跪向那五十二年前离去的背影。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城砖,双肩抽动,无声地哭了。
那哭声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能看见。看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见他的后背一抽一抽的,看见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城砖,象是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五十二年。”他嘶声道,声音从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贫僧等了五十二年……”
他没有说完。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城砖,就那样跪着,就那样哭着。
康必谦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也湿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望着那个跪在城墙上的老僧,望着那满头白发,望着那抽搐的肩膀。他的手握着那卷梵夹,握得很紧,很紧。
城墙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那些士卒握着刀枪,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们看看那个跪着的。看看城下那个驼背的老人,又看看彼此,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半个时辰后,迦湿弥罗的西城门缓缓打开。
那门很沉,是铁皮包的,上面钉满了铜钉。门轴已经锈了,打开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象是有人在哭。门缝越开越大,越开越大,最后完全敞开,露出里面长长的甬道。
没有投降仪式。没有盟约文书。
只有一个几乎失明的老僧,牵着一匹同样老迈的白马,一步一步走出城门。
那马是白的,白得象雪,但毛色已经黯淡了,没有光泽。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象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但它的头昂着,眼睛望着前方,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老僧走到康必谦面前,停住。
他松开缰绳,伸出枯瘦的手,摸索着,摸索着,终于触到康必谦的脸。那手很凉,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很轻,很轻地摸着,象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摸着康必谦的眉毛,摸着康必谦的眼睛,摸着康必谦的鼻子,摸着康必谦的嘴。摸完了,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象是雪地里开出一朵花。
“你长得不象他。”老僧说,“他年轻时,眉毛没你这么长。”
康必谦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握在一起,枯瘦的,粗糙的,凉的。康必谦握着他,说:
“他老了以后,眉毛比我还长。”
他转过身,对着城墙上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卒,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他说,“这不是打仗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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