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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雅在论钦陵府上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她每天给论钦陵诊脉、煎药、针灸。老人的病是积劳成疾,肺里的痰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几十年征战、操劳、呕心沥血攒下来的。她用天竺的方子,配上安西的草药,一味一味地试。第七天,论钦陵的咳嗽轻了些。第十天,他能坐起来了。第十二天,他能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府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论钦陵的儿子论莽热——就是那个骑白马的年轻将领——对塞雅的态度也从戒备变成了信任。他开始让她给府里的其他人看病,他的妻子、他的侍从、他的卫兵。塞雅来者不拒,看完了就开方子,开了方子就走,从不多待一刻。
但她一直在看。看这座府邸里进进出出的人,看那些人在论钦陵面前弯腰的程度,看那些人走出府门之后的脸色。她看见很多人来,带着礼,带着笑,带着各种各样的小心翼翼。她也看见有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就再也不来了。她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第十五天,论钦陵的精神好了一些。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袍,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他忽然问塞雅:“你是天竺人?”
塞雅点了点头。
“你是天竺人?”论钦陵念了一遍,象是在品味这三个字,“我在天竺打过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年轻,带着三万兵马,翻过雪山,一直打到了恒河边。”
塞雅没有说话。
论钦陵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我?”
塞雅说:“怕。人家都说你是吐蕃的王……”
论钦陵笑了:“怕我,还给我治病?”
塞雅说:“医者,眼里只有病人。”
论钦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大,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在抖。笑完了,他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塞雅递过一碗药,他接过来,喝了,喘了好一会儿。
“医者眼里只有病人,”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好。说得好。”
他看着塞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你知道吗,我打了四十年的仗,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敌人。”
塞雅等着他说下去。
“是病人。”论钦陵说,“病了,就老了。老了,就不中用了。不中用了,就没人怕你了。”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座布达拉宫。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你看那座宫。里面住着赞普。他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所有人都得跪着跟他说话。”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替他父亲打了半辈子的仗,替他守了半辈子的江山。可他看我的眼神,和他父亲不一样。”
塞雅的心跳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药箱。
“哪里不一样?”她问。
论钦陵沉默了很久。久到塞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象是怕被人听见。
“他父亲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信任。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塞雅替他说:“是怕?”
论钦陵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塞雅看见了那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象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疲惫。
“你走吧。”他说,“明天不用来了。”
塞雅站起来,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大论。”
论钦陵看着她。
塞雅说:“您的病,是累出来的。少操劳,少生气,多休息。还能活几年。”
论钦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象是终于有人说了实话的那种笑。
“好。”他说,“我记住了。”
塞雅走出论钦陵的府邸,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大昭寺东侧那第三棵柳树下。老妪还在卖酥油茶,看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她倒了一碗。塞雅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咸的,涩涩的,但她没有皱眉。
“他快不行了。”她轻声说。
老妪的手顿了一下。
“谁?”
“论钦陵。”
老妪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光。
“不是身子不行了。是心。”塞雅说,“赞普不信任他。他知道。”
她放下碗,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颗药丸,放在桌上。
“这是治您腿的。一个月吃一颗。吃完就好了。”
老妪看着那些药丸,忽然伸出手,握住塞雅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姑娘,”老妪说,“你小心。”
塞雅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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