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说：“敖烈，你跟不跟我们走？”

    “我自会保护唐僧西去的。菩萨救了我的命，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只是……”

    “只是什么？”

    我原本只想着骑龙溜一圈赏赏山景，这下好了，游玩的兴致全没了，八卦的兴致倒是噌噌往上涨，赶紧冲孙悟空挤眉弄眼。

    孙悟空会意，笑道，“来来来，小龙，你跟俺们说说。俺老孙当年也是闹过天宫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夫妻间的事，俺帮你参详参详。”

    “此话当真？”

    孙悟空拍拍胸脯，“俺跟栖迟夫妻这么多年如胶似漆，懂得不比你多？你有话只管说，俺们绝不笑话你。”说罢便从他背上跳了下来，拉起了我的手。

    小白龙跟着落在地上，化为一个俊美少年。他头生一对龙角，颈间悬着一颗明珠，明亮异常。他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冲他摆了摆手：“别管我，你们聊。”

    小白龙明显松了口气，转向孙悟空，低声说道：“大圣，实不相瞒。公主她……其实很苦。”

    我托着腮，竖起耳朵，一个字都不打算漏掉。

    “岳母去得早，岳父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碧波潭一脉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不肯示弱。当年她嫁给我，西海和碧波潭结了亲，两家的水族都高兴得不得了。”

    “我被贬到这鹰愁涧，她一个人守着碧波潭，又要应付四海龙宫的往来，又要压住底下那些不安分的水族。她一定很不容易。”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没接话。敖烈这番话与其说是在说服我们，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在鹰愁涧的这些日子，他大概就是靠这些理由熬过来的。

    “我被贬之后，她来看过我一次。”敖烈说，“就是我刚被贬到这儿的第三个月，那天是中秋，月亮很圆。我趴在涧底，忽然听见崖上有人叫我。我抬头一看，是她。”

    “她站在崖边，月光映着她的脸。她说当年的事不是她的本意。她太难过了，难过到承受不了。但她没有哭，公主她从来不哭的。”

    “她问我饿不饿，她给我带了吃的。水晶虾饺，翠玉芹丝，黄金粟米糕，还有一道清蒸鲥鱼，淋着姜丝醋，是我在龙宫时最爱吃的。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我面前，热腾腾的，像是刚从厨房里端出来。”

    “她就坐在崖边，看着我吃。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还会伸手替我擦一下嘴角。我吃到一半，忽然吃不下了。不是因为吃饱了，是因为觉得这顿饭太像一场梦，吃完了，梦就该醒了。”

    我心说难怪，原来是雪中送炭的恩情，困在这不毛之地，都快饿昏头的时候，自己的心上人来送饭，这谁能抵挡得住？可惜所托非人，深情终究是错付了。

    “我问她，观音菩萨让我跟取经人上路，我该不该去。她说，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她会等我。我又问她，西行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回来，她还年轻，何必守着一个在鹰愁涧里受罚的罪人？不如改嫁，寻个好人家，别让我拖累你。”

    敖烈的声音停了一瞬。

    “她摇了摇头，说她不嫁别人。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后来她又提起碧波潭最近不太平，底下的水族见她父王年迈，又没了西海做靠山，渐渐不服管束了。”

    “说着说着，她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听说西海龙宫宝库里有一柄七千二百斤的分水月牙铲，能定波涛、镇暗流，若得了它，碧波潭便能安稳些。可惜岳父几番去借，西海龙王都不肯松口。”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然后说，‘不说这些了，你好好思过，别惦记外面的事。’”

    “她没有再多提半个字。可我心里难受极了。她从不肯示弱的。能让她在来看我的时候忍不住提起，那一定是走投无路了。她一定非常非常想要那柄分水月牙铲。”

    敖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颈间那枚明珠。

    “我实在想帮她。可我被关在这鹰愁涧里，没有办法离开，我就把宝库的钥匙给她了，让她自己去取。”

    “她收下了？”

    “她不肯要。她推回来三次，说这是我龙宫三太子的信物，她不能拿。她说她只想要那柄分水月牙铲，别的什么都不要。”

    敖烈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告诉她，凭这个钥匙可以自由进出西海龙宫的宝库，你是龙宫明媒正娶的儿媳妇，不是外人。”

    “我跟她说，分水月牙铲也好，别的宝贝也好，这些本就是该给你的。你不必去求任何人。”

    “她最后还是收下了。收起钥匙的时候，她终于冲我笑了，她笑的好甜。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也是最后一次。”

    “你把钥匙给了她，然后呢？”孙悟空问。

    “然后她就不来了，可我还想再见她一面。”敖烈垂着头。

    孙悟空追问：“之前你们成婚的时候你怎么没把钥匙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