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靠在花园的长椅上，后脑勺枕着椅背，眯着眼看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水腥气，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要下雨。

    任务做完，累得不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手指都懒得动。

    小鹿的奶茶已经拿到了，还特意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一杯芋泥波波放在桌面上，杯壁上凝着水珠。

    她还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配文就一个字：“甜。”

    配图就是那张照片。顾淮刷到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花园里人不多，远处有个小孩在跑来跑去，咯咯地笑着，声音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顾淮闭上眼，呼吸着带有水汽的空气，感觉整个世界都轻了，轻得像一片泡在水里的纸，慢慢舒展开来。

    脚步声靠近。

    “这儿还有人吗？”

    顾淮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脸上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客气。

    顾淮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那人坐下来，说了声谢谢，把钥匙揣进兜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像一个被生活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小块喘息的缝隙。

    远处那个小孩还在跑，跑到这边又跑回去，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忽然朝这边喊了一声：“爸爸快来玩！”

    顾淮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朝小孩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疲惫：“爸爸累了，歇一会儿。”

    顾淮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人——这人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二十五六的样子，连孩子都有了？

    他偏过头去，正好跟年轻人的目光撞上。

    年轻人笑了笑，大概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那是我家孩子。”

    顾淮也笑了笑，手伸进兜里摸出一支烟，递过去。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烟，摇了摇头，摆手：“不了，家里有小孩，不抽烟。”

    顾淮把烟收回来，没往自己嘴里放，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孩子多大了？”顾淮问。

    “快上幼儿园了。”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顾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你也大不了我多少啊，怎么孩子都这么大了？”

    年轻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追蝴蝶的女儿身上：“我没上高中，辍学去打工了。”

    随后他目光望向远处，“供我老婆读书。她大学毕业之后，就嫁给我了。”

    顾淮“嗯”了一声，没接话。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那也不对啊，”顾淮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你供你老婆读书，她大学毕业，你俩年龄差不多”

    “她比我大。”年轻人笑了笑，没觉得这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

    顾淮“哦”了一声，明白了。

    远处那个小孩——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蹲在花坛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个女人从旁边走过来，应该是她妈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一个捡瓶子的老奶奶从花园的小路上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佝偻着背，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地面稳不稳。

    小女孩看见了，从花坛边跑过去，弯下腰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塑料瓶，两只手捧着，跑回老奶奶面前，踮起脚把瓶子递给她。

    老奶奶接过去，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在道谢。

    小女孩跑回妈妈身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脸红扑扑的。

    妈妈蹲下来，拿纸巾擦了擦她手上的灰，说了一句：“小心脏。”

    然后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语气很轻，但说得很认真：“以后啊，要好好读书。”

    顾淮听到这里，脑子里本能地接上了后半句。

    那种他在无数地方听过无数遍的、耳朵都快起茧子的话：不然以后就跟这种人一样捡垃圾要饭。

    他下意识地想把那支烟从烟盒里再抽出来，点了，吸一口，把这话咽下去。

    然后他听到那个妈妈说：“长大了要有本事，让他们也能吃上饭，有一份工作。还有啊，下次捡瓶子的时候记得擦干净，不然又给人家手弄脏了。”

    顾淮的手指停在烟盒上。

    女人牵着小孩走过来的时候，顾淮下意识把那支烟塞回了烟盒里。

    小孩的手攥在妈妈手里，一蹦一跳的，马尾辫甩来甩去。

    旁边的男人瘫坐在椅子上没有起来，指了指顾淮：“叫叔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