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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承洲34岁,做工程第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他住过河南农村的临时板房,蹲过马来西亚吉隆坡地铁施工段底层的排水沟,在孟加拉国的台风季里把施工日志夹在安全帽和脑袋中间当防水袋用。他的手掌宽厚,有晒痕,右手食指有一道旧疤,是被脚手架钢管擦的,当时没去缝针,用胶布缠了三天继续上工地。

    单位的HR在他入职第三年给他归档的时候,把职业标签写成了“擅长复杂环境推进”。

    这个表述相当于什么都没说。

    复杂环境的意思是:甲方随时跑路、分包队半夜撂挑子、当地工人不服管、图纸和实际地质条件对不上、安全规程写在纸上没人看,以及偶尔,你的工地会塌。

    谢承洲做过三次塌方现场。

    第一次在湖北,桩基施工段地下暗层处理不当,两名工人轻伤,他接手的时候工地已经停了四十七天,所有人都说这个项目要黄。他用了十一天重新出了地勘方案,调了施工串行,项目重新开工。第二次在孟加拉国,台风加之施工质量问题,脚手架整体位移,他在现场,第一反应是撤人,人撤完了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倒塌范围内,最后从一个堆土坡滚出来,脑壳上磕了个包。第三次在马来西亚,那是他目前经手过最顺的一次塌方——顺的意思是:他提前三个小时就算出来会塌,组织完了人员撤离,然后站在安全距离之外,亲眼看着一整栋临时结构轰然倒下,一个人没事。

    他在备忘录里记录那次马来西亚的工作:“提前识别:荷载转移路径异常,主支撑节点应力超限。处置:停工,撤离,上报。结果:达预期。”

    就这几行字。象是在做工程日志,不是在描述一次险些死人的事故。

    马来西亚的项目做了两年零四个月。

    工程是东南亚某城市的地铁延伸线,说是延伸线,实际上是在一片已经废弃多年的老城区地下挖新线,地质条件复杂,旧建筑基础错综。谢承洲到项目上的第一天,项目总工给他指了一下那片局域,说:“就这里,之前的团队做了八个月,进度百分之十二。你来接。”

    他把那百分之十二过了一遍,发现前任团队的施工顺序从逻辑上就是错的——他们在处理主要风险点之前先推进了次要施工段,相当于在没打地基的情况下先砌墙。

    他重新出了推进串行,把工期拆解到每一个班次,自己在工地上盯了三个月的夜班,把被卡死的进度重新推动起来。两年后,这段延伸线按期贯通。

    项目收尾那天,他在办公室整理竣工资料,项目经理进来,说:“老谢,上面有个新项目,非洲,你去不去?”

    谢承洲头没抬:“什么项目?”

    “采矿场配套基础设施,援建,算政策项目,非常规。当地条件差一点。”

    “多差?”

    “非洲。”

    沉默了三秒。

    “行,什么时候出发?”

    “快,两周。”

    他把手上的竣工资料合上,在封面上签了字,推到桌角。

    “发我合同。”

    非洲这个词,在工程圈里代表一种特定的心理状态。

    不是恐惧。是那种“行吧,最坏能差成什么样”的钝感。做过海外工程的人大多都有这个钝感,碰壁碰多了,对“差”这个概念的承受阈值就自动升高了。当然也有苦中作乐的,谢承洲的同事里有去过刚果的,有去过素檀的,回来都没死,就是人晒黑了,偶尔喝酒的时候讲两个故事,都是男人嘛,“嘿嘿”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非洲,就这么回事。

    他从吉隆坡转了两次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太阳还很高,热,但是干,不象东南亚那种糊在皮肤上的潮热,是一种直接烤进来的热。出了机场,远处是一片红土地和低矮的灌木,天很蓝,干净得有点失真,象是有人把饱和度调高了,然后忘记调回来。

    项目接待的司机等在出口,看见他就问:“你是来接手矿场那个项目的?”

    “对。”

    “前任走了两个月了。”司机发动车,语气平淡,象在报天气。“说太难了,撤了。”

    谢承洲把行李扔进后座:“地勘报告留着没有?”

    “留着,但前任说数据不准。”

    “我自己测。”

    红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车开进去,两边是灌木和远处模糊的山线。谢承洲靠着车窗,掏出备忘录,在第一页写:“到场时间:Day 1,14:57。前任已撤离。地勘数据存疑,需重新勘察。”

    然后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不是因为害怕,是在算这个项目的难度系数。

    矿场在城外大约四十公里,一个山地矿区的配套基础建设项目。主体任务包括工人宿舍区、配套道路,以及最关键的一项——主矿洞入口段的支护加固工程。矿方已经在开采,但主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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