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边，申达外贸仓库的铁门缓缓拉开。

    江风带着潮腥味钻进来，吹得吊灯轻轻晃。

    一百个大纸箱整整齐齐码在库区中央。

    箱角红漆编号，封签一排排对着外头。

    陈红梅站在箱子前，双手抱臂，脸上没半点笑。

    她身后是申达几个库管。

    对面，方志远把老花镜推到鼻梁上，手里捏着一张传真草稿。

    纸头最上头几个字很刺眼。

    违约索赔函。

    蔡国平穿着灰色呢大衣，手里拎着工具箱，没急着开箱。

    他先绕着箱垛走了一圈。

    “提前三天到？”

    方志远冷笑一声。

    “内陆县城赶出来的货，越快越不稳。”

    他用手指弹了弹箱角。

    “黄泥路、长途车、绿皮货运，一路颠过来。”

    “羊毛呢最怕闷，箱子里要是潮了，霉味能把客人熏回去。”

    陈红梅看他一眼。

    “方总，开箱吧。”

    方志远抖了抖手里的传真草稿。

    “红梅，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今天只要开出一箱乱货，这批合作就到这儿。”

    “押金照合同扣，后头追加索赔。”

    陈红梅声音冷得很。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办。”

    “但你得先看货。”

    仓库一下安静。

    只有江边轮船汽笛远远响了一声。

    库管拿着壁纸刀上前，先核封签号。

    陈红梅把随货单递过去。

    “申达一号到一百号，封签号全在这儿。”

    蔡国平接过单子，一行一行对。

    他对到第十几个，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封签没错。”

    方志远不耐烦地摆手。

    “开。”

    壁纸刀划过胶带。

    刺啦一声。

    第一只纸箱被打开。

    方志远探头往里看，嘴边那点讥讽忽然卡住。

    箱子里没有蛇皮袋。

    没有乱塞的报纸。

    更没有被压成咸菜一样的大衣。

    最上层铺着一张平整的无酸纸，四角压得很实。

    掀开纸，里面的大衣按同一方向折叠。

    领口垫着防潮纸。

    肩部塞了防撞垫肩。

    袖口、下摆之间还有薄纸隔开。

    干燥包贴在箱角，不碰布面。

    连封箱胶带的折线都直得像尺子量过。

    库管下意识放轻了手。

    蔡国平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无酸纸边缘。

    纸面干爽，没有潮气。

    他又把脸凑近，闻了一下。

    没有霉味。

    只有羊毛呢淡淡的干燥味。

    仓库里没人说话。

    方志远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僵住。

    陈红梅这才开口。

    “继续。”

    第二箱。

    第三箱。

    第七箱。

    每一箱打开，里面都是同样的规整。

    箱号、吊牌、内衬防潮纸、垫肩位置，全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一个年轻库管忍不住嘀咕。

    “这包装……比苏南那家还细。”

    方志远猛地瞪过去。

    库管赶紧闭嘴。

    蔡国平站起身，脸色却没松。

    “包装漂亮，不等于衣服合格。”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白手套戴上。

    又拿出软尺、钢尺、卡尺和一张检验表。

    “我要盲抽。”

    方志远像抓住了台阶，立刻点头。

    “对，盲抽。”

    “别让人拿面子货糊弄。”

    蔡国平指着箱垛。

    “库管，闭眼抽。”

    “从上中下三层抽，箱底也要抽。”

    陈红梅没有拦。

    “抽。”

    库管先从一号箱底抽出一件。

    又从十七号、三十二号、五十八号、九十九号里往下翻。

    无酸纸被一层层揭开，三十件大衣陆续挂到检验架上。

    方志远双手插兜，站得很直。

    那张索赔草稿还捏在他手里。

    只是纸边已经有点皱。

    蔡国平拿起第一件，先量后中长。

    “后中长，一百一十二。”

    他低头看表。

    “标准一百一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