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满离浑身一震。

    “殿下说的可是……四皇子？那是您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啊！”

    阿遇没有回答，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寒。

    苏满离在他身边教了这些年，头一回觉得阿遇竟陌生得如此厉害，宛若皮下换了个人。

    苏满离当即便猜到了什么。

    “……难道殿下当年失踪，莫非与四皇子有关？”

    阿遇不愿回想太多，一旦想起，不管是皮肉还是骨头，都跟着一起痛。

    他的尊严也早就死了。

    这一刻，他竟然有些看不起自己。

    而如此狼狈又曾苟延残喘的自己，竟然妄想让宋窈能看一眼。

    阿遇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满离，缓缓道：“是他和我姑姑一起，将我囚在北境的地牢里，整整六年。”

    苏满离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浑身冰冷入骨。

    “那六年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想说。”阿遇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我今日坐在这里，能跟你谈条件，是我命大，得了时宜郡主相救。”

    苏满离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声音：“女君她……当年您失踪后，本是要推四皇子上位的。可突发意外，四皇子被一场大火烧伤了腿，再也无法行走，身心俱毁，女君这才登了位。难怪她……一直说对你有愧疚。”

    阿遇听见这些，只冷笑了笑。

    还真是报应啊。

    苏满离继续说：“这些年，女君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一直盼着您回去。”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带上了几分哀求，“殿下，她是您的亲姑姑啊！”

    阿遇终于转过身来。

    “我知道她快死了，所以我不追究她。”

    慢慢病死，未尝不是一种报复。

    阿遇顿了顿，又说：

    “可四皇兄，我必要他死。”

    苏满离听见这话，仍旧跪在原地，浑身发冷。

    “殿下，”苏满离哑声道，“您失踪那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遇说过，他不愿回想。

    于是将目光移向窗外。

    茶楼外头，长街上车马喧嚣，日光正好，他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从楼下经过，红艳艳的果子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夏日的糖葫芦了不多见。

    他想回去的时候，为宋窈带一串。

    “你回去告诉我姑姑，她欠我的，我记着，但我不跟一个快死的人计较。可我那四皇兄，他欠我的，我也会赐他一个痛快。”

    阿遇说完，转过身来，看着苏满离。

    苏满离跪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眼底有尽是热泪。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成一个重重的叩首。

    “老臣，替天伊国万千百姓，谢殿下。”

    阿遇没有应声，只是从他身侧走过，推门下了楼。

    茶楼门口的光骤然亮起来，他眯了眯眼。

    长街上车马如织，小贩的吆喝声混着远处戏班子吊嗓子的动静，热热闹闹地涌过来。

    他往街对面的糕饼铺子看了一眼，应是新出笼的桂花糕，闻着就沁人心脾，阿遇正要过去买。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你。”

    阿遇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看见沈清禾站在不远，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阿遇拱手行礼：“沈姑娘安好。”

    沈清禾走近了一步，丝毫没有顾忌的，将他从上到下把他看了个遍。

    “我刚才在街上看见你进了那间茶楼，等了半个时辰，你才出来。”

    阿遇没有说话，微微退开。

    可沈清禾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了一臂。

    她压低了声音，因为觉得这桩事本就只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讲。

    “我现在确定了。”

    “你就是我见过的那个人。”

    阿遇垂着眼看她，面上没有任何波动。

    “七八年前，在凉州的渡口，我随家父出征，无意与天伊国的皇族相遇，双方讲士各退了一步，这才安然无恙。我就是那时见过的你！”

    阿遇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清禾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天伊国的皇子，对不对？”

    阿遇没有否认，目光如深水一般看着沈清禾。

    沈清禾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但还是咬了咬牙，把最后一个问题问了出来：“郡主殿下知道吗？”

    阿遇的目光终于一动。

    他转身，抬脚就走。

    沈清禾愣了一下，然后拔步追了上去。

    “你走什么？”

    “我买了桂花糕要回去。”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