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月原本以为全家福的拍摄会很简单。

    毕竟在家里的时候，偶尔也会有照相，每次重要的日子，她会从柜子里翻出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上几张。

    那些照片大多随意，没有刻意摆姿势，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现如今……当真正面对着那台架在三脚架上的专业相机，面对着那块巨大的反光板，面对着黑漆漆的镜头，竟然紧张了起来。

    “来，大家靠近一点……对，再靠近一点……”摄影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取景框，手指悬在快门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放松点。”摄影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傅先生，您的肩膀……能稍微松一松吗？”

    傅青山坐在红木圆桌旁，背脊挺得笔直，肩膀绷得紧紧的，身姿端正得像是一尊雕塑。

    “我在放松。”

    傅青山的声音低沉而僵硬。

    摄影师叹了口气，目光移向傅小川。

    傅小川站在傅青山身后，此刻跟傅青山一样，也是硬邦邦的样子。

    摄影师看着看着，无奈叹一口气。

    江挽月回头看傅小川，目光里带着一丝安抚，“小川，跟在我们家里一样就行。”

    傅小川转过头，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嫂子，我不紧张的。”

    说着不紧张，可是脸上明显皮笑肉不笑。

    江挽月忽然想起，去年傅小川去参加全国竞赛比赛，拿了特等奖回来，那个时候脸上是淡定、从容，就跟出门去公园里玩一样。

    可此刻，面对着一台小小的相机，他却比面对那道困扰了数学家百年的难题还要紧张。

    大人紧张，小孩子也紧张。

    “妈妈……”傅知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江挽月低头，只见小姑娘站在她跟前。

    她的嘴角一会儿往左边弯，一会儿往右边弯，一会儿又抿成一条直线，不停变换神情。

    “妈妈，我应该这样笑——还是这样笑——哪个笑比较好看？”

    傅知乐真挚问道。

    然而，她的脸像是被人捏住了脸颊的包子，滑稽又可爱。

    江挽月被她逗得差点笑出声来。

    傅知安只能在另外一侧，也是傅青山的跟前。

    他的小身影绷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两侧，手指并拢，中指恰好对准裤线——那是标准的军姿姿势。

    可是现在是拍照，不是站军姿啊。

    而他们的紧张，正是因为出于这次拍全家福的重视。

    从大人到孩子，都知道这张照片会被洗出来，放在家里最好的位置上，挂上去之后，就要挂很多很多年，年年岁岁都看着。

    等着时光流逝，照片渐渐变淡。

    这都是永远珍贵的回忆。

    正是因为意义非凡，所以不想出一点错，想要表现得最好，所以才会这么紧张。

    江挽月看着他们四个人，一时间不知道安抚哪一个好。

    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

    “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秦壮壮双手叉腰，站在摄影师旁边，小脸上写满了“果然还是要我登场”的得意。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元气满满地开口——

    “看我看我！所有人都看我！”

    秦壮壮的声音清脆嘹亮，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他，连摄影师都停下了调整灯光的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秦壮壮挺了挺胸膛，然后——

    他开始做鬼脸。

    不是一般的鬼脸。

    是倾尽毕生所学的、集大成的、惊天地泣鬼神的鬼脸。

    他先把双手放在脸颊两侧，食指和中指往下拉，把眼睛拉成了两条细缝，嘴巴却张得老大，露出两排小白牙，像是一只被吓到的小青蛙。

    然后他又把鼻子往上推，鼻尖皱成了一团，同时把舌头伸出来，卷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是一条正在吐信子的小蛇。

    接着，他把两只手放在头顶，比出两个兔耳朵，同时把下巴往前伸，嘴巴撅成一个圆圆的“O”形，眼睛却瞪得溜圆，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最后，他使出了杀手锏——

    他把两只手放在眼睛下面，往下拉，做出两个大大的眼袋，同时把嘴巴往两边咧开，露出一个夸张到极点的笑容。

    并同时扭动身体，左摇右摆，像是一只喝醉了的小鸭子，嘴里还发出“嘎嘎嘎”的怪叫声。

    “噗嗤——”

    傅知安是第一个破功的。

    那笑声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湖面，一下子打破了紧张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