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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平壤城下。
残阳如血,将整座平壤城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城墙上,守军们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晚风的寒意,而是因为城下那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舰队。
五百余艘战船停泊在浿水之上,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船舷上的三辰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片翻涌的赤色浪潮。
那艘庞大得如同山岳的鸿渊号静静地横在江心,船舷上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门,像一只沉默的远古巨兽在等待猎物自己崩溃。
城墙之上,朴永昌扶着垛口,双眼死死盯着城下那支遮天蔽日的舰队。
他今年四十二岁,是平壤城防副将,也是泊灼城守将朴永信的胞兄。
朴永昌攥着垛口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被粗粝的城砖磨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与朴永信有五分相似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嗜血的仇恨,眼白布满血丝,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的亲弟弟,死了。
死在了泊灼城,死在了唐军的手中。
消息传回平壤的那一日,朴永昌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夜,不吃不喝,不说一句话。
第二天清晨,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中,亲自为朴永信立了衣冠冢。
然后他擦干眼泪,开始没日没夜地操练士卒,希冀着有朝一日,能亲手为自家弟弟报仇。
如今,机会来了,朴永昌自然不会放过,自告奋勇,从渊盖苏文那儿领了城防之责。
此战,他不是为高句丽,不是为新王,更不是为了那个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的渊盖苏文。
朴永昌只是要替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阿兄”的“少年”,那个在泊灼城破之日自杀殉国的傻弟弟,报仇雪恨!
这笔血债,他要唐军百倍偿还。
“将军。”
身旁传来一声低唤。
朴永昌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城下那支舰队。
他的副手渊成义指着城门下方,出言提醒道:
“有人来了。”
渊成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朴永昌缓缓转动眼珠,望向城门下方,便见——
江岸边,一名金甲将军策马而出,缓缓行至西城门两百步外。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憔悴却不失威严的面孔。
城墙上,朴永昌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会是他?!]
[他可是王室后裔,是先王最倚重的水师统帅。]
[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难道……他真如渊盖苏文所言……暗中投靠了唐人?!]
念及此,朴永昌的眼神变得不善起来。
城墙下方,高惠真勒住战马,仰头望向城墙上那面高句丽鹰旗。
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垂卷,像一只折翼的飞禽。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铁皮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洪亮,如同惊雷在城墙上炸开:
“城上的将士们听着——吾乃高句丽大将军高惠真!”
城墙上起了一阵骚动。
无数守军探出垛口,难以置信地望着城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高惠真——这个在高句丽军中拥有威名赫赫的将军,这个被渊盖苏文斥为“通敌叛国、害死先王”的叛徒,此刻竟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尔等,莫要被渊盖苏文那个乱臣贼子蒙蔽!”
高惠真的声音在晚风中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被压抑了数日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喷涌的出口。
“大王,不是死于暴毙!他是被渊盖苏文亲手弑杀的!”
城墙上骤然死寂。
随后,如同滚水泼入沸油,炸开了锅。
“什么?!”
“大王是被大莫离支……”
“不可能!教令上说,大王是因前方兵败……”
“住口——!”
一声暴喝从城头炸开,将所有窃窃私语尽数压下。
朴永昌双手撑着垛口,面容开始变得狰狞。
他死死盯着城下那道金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汹涌的恨意取代。
“高惠真!”
朴永昌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如同钝刀刮过铁板。
“你这背主求荣的叛贼!你还有脸回来?!”
高惠真抬眸望着城上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平壤朴家乃是高句丽的名门望族,出过不少名将。
这一代更是出了两名可以独当一面的优秀将领——朴永昌和朴永信,被平壤百姓们誉为朴家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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