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兰悠悠转醒时，只觉身下柔软如云，竟躺在一辆马车之中。

    她所倚的软榻以素银线暗绣云纹的锦缎覆面，触手温润绵密，似春水裹着细雪。

    车厢四壁皆以整块紫檀雕成，纹样是极简的卷草回纹，刀工藏锋，不炫技，却每一寸都透着精致。

    窗格用湘妃竹骨撑起，覆着一层薄如雾、韧如丝的鲛绡纱帘。

    风过时无声，光透时无痕，外头的世界被滤得朦胧而遥远，仿佛这方寸之地自成一界。

    空气里浮着一缕冷香，非兰非麝，倒像是雪后松林深处埋了十年的龙脑，清冽中带着沉静，吸一口便觉神思澄明。

    没有金玉堆砌的喧哗，亦无繁复累赘的陈设，可铁心兰一眼便知。

    此车之主，非王侯即巨贾，绝非凡俗所能企及。

    这样的马车，不应该出在歹人手里面。

    可她的手脚却一片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铁心兰瞬间心头下沉。

    救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让她不能动弹？像是被下了药似的。

    “有人吗？”

    铁心兰试着扬声呼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只有马车行驶的轱辘声，伴着窗外隐约的风声。

    此时天色将晚，马车正行驶在平整的官道上，不久就快要进城了。

    唐玉和花无缺一行人都在赶路，盼着今晚能在城里寻家客栈，好好洗漱一番，睡个安稳觉。

    车厢里的呼喊声隐约传来，唐玉勒住马缰，对着身后的侍女紫草抬了抬下巴。

    紫草会意，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掀帘走了进去。

    紫草生得圆润，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天然带着一股亲和气息。

    铁心兰见进来的是这样一位姑娘，心头的忌惮和恐惧，倒是消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撑着软榻坐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这位姑娘，是你救了我吗？我……我如今这是要被你们带去哪里？”

    紫草露出一贯和善的笑容，语气温软，一点点打消着她的防备。

    “姑娘不必紧张。我家小姐昨日见你晕倒在草丛里，便顺手救了你。

    原是不该带着你同行的，可你一直昏迷不醒，我们总不能把你扔在荒郊野外，只好带着你一起赶路，实在是有些唐突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态度又诚恳。

    铁心兰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要好好感谢你们家小姐。不知我能否与她见上一面？我想当面致谢。”

    紫草心里转了个弯。

    这姑娘醒来便问去处，却半句不提自己的身份来历，倒是有些意思。

    她面上依旧笑着，语气却打起了太极。

    “姑娘刚醒，身子还弱，不如先好好歇着。等进了城安顿下来，再见也不迟。”

    铁心兰听出她话里的推脱之意，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车厢外，唐玉和花无缺正并肩骑马前行。

    晚风拂过，卷起唐玉的衣袂，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

    “还在生气？今日你可是没对我露出几个笑脸。”

    花无缺闻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生得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精致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温柔笑时，如春花绽放，俊美动人。

    便是冷着脸时，也自有一番清俊气度。

    此刻这般低眉轻叹的模样，竟透着几分让人心软的缱绻。

    唐玉看着，心头莫名一动。

    难道是这两年行走江湖，见多了风尘仆仆的虬髯大汉，又或是那些面目可憎的武林败类，才觉得花无缺这般赏心悦目？

    毕竟移花宫里，邀月和怜星的容貌已是绝色，可花无缺的俊美，却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更显难得。

    花无缺并不知道她的心思，只垂着眸，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自我苛责。

    “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讨厌自己。”

    他抬眸看向唐玉，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我总想着要做好，可每次都能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不足。

    我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花无缺’这个名字。”

    这番自我反省，让唐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打量着他难得流露的忧愁面容，忽然意识到，是自己的存在，让花无缺变得这般要强。

    明明他的武学天赋，放眼整个江湖年轻一辈，都是顶尖的。

    若不是遇上她这个穿越而来的“bUg”，从小处处压他一头，他本该是个自信张扬的少年。

    唐玉收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