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沉默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

    他当然知道不对劲。

    阿玉在花香弥漫、他与辛百草皆倒下的情况下，不仅自己保持了清醒，还能将那诡异的花“处理”掉。

    甚至有余力将他们二人妥善安置……这本身就已说明了太多问题。

    但他并不打算点破，更不会在未经她允许的情况下，将她可能知晓此花来历的推测告知辛百草。

    他只是沉默地饮了一口杯中已微凉的茶水，清冽的滋味滑入喉间，稍稍平复了心绪。

    辛百草何等人物，见萧若风这般情状，怎会看不出琅琊王对唐玉的极致维护。

    那姑娘身上的秘密，只怕比那幽蓝奇花更为惊人。

    他行医济世，好奇心固然有，但更懂得分寸。

    于是，辛百草无奈轻叹一声，坦诚开口。

    “殿下，唐姑娘身中奇毒，却始终无性命之忧，即便此毒不解，想来也无大碍。

    我隐约能察觉，唐姑娘知晓那奇花的来历，这解毒一事，老夫怕是帮不上太多忙了。”

    萧若风听懂了辛百草的言外之意。

    他心中并无不悦，反而有些歉然。

    “前辈言重了。”萧若风露出温雅的浅笑，语气诚恳而带着安抚的意味。

    “阿玉醒来之后，若她愿意，自会与前辈交流探讨。此番劳动前辈远来，已是感激不尽。

    晚辈已命人备下一些珍稀药材与古籍医书抄本，稍后便送至前辈住处，还望前辈笑纳。”

    辛百草摆了摆手，神色缓和许多。

    虽说遇到这么个看不透的“病例”有些挫败，但萧若风礼数周全，报酬丰厚，此趟行程并无不悦。

    “殿下客气了，老夫便却之不恭了。”辛百草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萧若风亲自将其送至院门口，吩咐侍从小心引路送回客院。

    待辛百草身影消失在尽头，萧若风独自站在院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静立片刻，忽然转身，吩咐候在不远处的侍从：“去书房，取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来。”

    侍从领命而去。

    不多时，笔墨齐备，铺陈在院中的石桌上。

    萧若风撩袍坐下，就着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暮色，指尖拈起那支紫毫细笔。

    他垂眸凝思片刻，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随即手腕悬动，笔走龙蛇。

    宣纸上，渐渐浮现出两个小小的、生动的身影。

    男孩板眼神清亮，女孩笑靥如花。

    虽只是简练的写意勾勒，却神韵宛然，依稀便是梦中那两个扑入怀中，软软唤着“阿娘和阿爹”的稚儿模样。

    这实在是一个温暖到让人心尖发颤的梦境。

    值得他用笔墨铭记。

    “梦境里……竟忘了问你们的名字。”他停下笔，望着画中童稚的笑脸，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随即又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不够完美……但，已足够好。”

    他刚将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

    萧若风抬眸望去，是学堂中一位管事，正垂手恭立，等待通传。

    微微颔首之后，管事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小先生，陈长老一个时辰前云游归来了。听闻了……近日学堂中的一些事情，方才传话，说希望明日能与小先生您见上一面，有要事相商。”

    陈长老。

    萧若风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位陈长老在稷下学堂中资历极老，掌管学规律条，为人刚正不阿，处事公允，在学子与诸位先生中威望颇高。

    他之前几个月在外游历，如今刚一回来便要见他……

    大约，是为了阿玉入住竹猗院之事。

    定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知道了。”萧若风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回复陈长老，明日巳时我会到达。”

    处理完这桩突如其来的“公务”，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萧若风又唤来另一名心腹侍从，低声吩咐了几件关于明日的事情。

    待一切安排妥当，他才转身，步履轻缓地回到内室。

    室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静谧。

    他走到桌边，“嗤”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火苗跃起，点亮了青铜烛台上的蜡烛。

    温暖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一隅黑暗，也将屏风后床榻的轮廓映照得朦胧柔和。

    萧若风没有立时过去，而是在桌旁的圈椅中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白日未看完的兵书，就着烛光慢慢翻阅起来。

    也不知道阿玉这次……会沉睡多久？

    这个念头刚刚在心间浮起，仿佛心有灵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