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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街道比来时热闹了些,卖糖糕的老妪推车经过,吆喝声悠长。两个挑担的农夫擦肩而过,肩头汗湿的布巾滴着水。她走得不快,靴底踩过青石板缝里的碎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脑子里却已在飞转。
祖籍证明——她户册上写的是望禾原陈氏,父陈大山,母李氏,皆亡于水患。这本是渔村老族长依例所立,铜鱼符为凭,表面无破绽。可若真派人去查,望禾原早已毁于洪灾,旧档焚毁,邻里星散,谁还能对证?
族谱抄录——渔村哪有什么族谱?全村姓陈的十几户,供的是同一个祠堂牌位,连字都没几个。她若交不出原件,就得靠联保书。可保人是谁?老族长年过六旬,若被传唤赴京作证,一路颠簸,未必撑得住。
更别说那一句“三代无罪籍”——她生父是前朝废太子,虽无人知晓,可万一将来有人深挖,牵出旧案,便是滔天大祸。
还有女扮男装。
这是最致命的一环。一旦身份败露,不止功名尽失,更要以欺君之罪论处。杖责、流放、削籍为民,轻则终身不得应试,重则株连他人。
她脚步未停,但呼吸稍稍沉了下来。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一股炊烟味。前方营地的方向升起一缕淡灰,是有人在烧晚饭。她看见自家帐篷的轮廓立在坡上,旗杆挂着一面洗得发白的布幡,上头用炭笔写着“济安”二字。
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她没慌。
慌也没用。
她只是在心里默了一遍刚才听到的话:查三代、索谱牒、重保人。
九个字,像三道铁栅栏,横在进京路上。
但她也没退。
八年了,从渔村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险中求生?哪一关不是硬闯过来的?当初连县试都要靠赌约赢名额,现在不过是一纸新规,就想拦住她?
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也不是恼,只是那种熟悉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每当她决定动手时,就会这样。
她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土路,走进营地。
门口守值的是个年轻后生,见她回来,连忙行礼:“沈公子回来了?李三妹刚让人炖了药汤,说您回来趁热喝。”
“嗯。”她点头,“人都还好?”
“都好。新划的洗衣区今儿没人越界,孩子们还主动去捡柴火。就是井边那块石灰线被雨水冲淡了些,要不要补?”
“补。”她说,“明日一早重新刷一遍。另外,把《防疫八条》的图示再抄一份,贴到东区去。”
“是。”
她径直走向主帐,掀帘进去。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矮几,两卷毛毯,几摞纸册堆在角落。药篓挂在木架上,铜鱼符搁在砚台旁,泛着幽光。她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好的纸,摊开,提笔在“控局”下方写下三个词:
**查三代**
**索谱牒**
**重保人**
每一笔都压得极稳。
写完,她放下笔,盯着看了许久。
外面传来孩童的笑声,有人在教唱新编的顺口溜:“一喝开水二洗手,三捂咳嗽四分居……”声音清脆,断断续续,像是刚学会。
她听着,手指又摸上了腰间的玉简。
冷的。
没有动静。
她也没指望它此刻能给什么启示。这东西从来不会在她需要时出现,偏偏总在她写出真正有用的策论时,才悄悄闪出一段模糊的画面——有时是后世的防疫流程,有时是某种药材的配比,甚至有过一场战争的结局预演。
但现在不行。
现在她只能靠自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清明如洗。
她不需要玉简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道审查令,究竟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是全国通行的铁规?若是前者,或许还能周旋;若是后者,就必须另寻出路。
她提笔蘸墨,在另一张纸上写下:“《考籍清核令》全文何处可查?”
又写:“近三个月赴京考生,可有因出身被黜者?”
再写:“地方官府是否已接到执行公文?若有,由哪司下发?”
三条问题,一条比一条深。
她要把这道令的底细,一寸一寸挖出来。
她不急。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考场上。
而在考场之外,在那些没人注意的公文角落里,在驿卒递送的批注之间,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吏口中的一句闲谈里。
她把纸折好,放进贴身内袋。
然后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渐浓,营地灯火次第亮起。她站在坡上,望着远处州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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