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尺伞盖遮住了头顶的烈日。

    河风迎面而来，吹动青年身上的黑色短衣，也将他脸上的神情吹得愈发苍白。

    荆轲缓缓回过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原本的麻木忽然消散，嘴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

    只是笑着笑着，一滴泪水便顺着眼角滑落。

    身后，高渐离盘坐于席间，手指拨动筑弦。

    铮！！！

    低沉的乐声随着江风传荡开来。

    琴筑之音与奔涌的河水交相呼应，好似天地之间都弥漫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

    燕太子丹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却压不住眼中的泪。

    他望着即将远行的荆轲，声音已经因为悲恸而变得沙哑。

    “先生此去，丹以此酒为先生壮行！”

    “秦王暴虐，天下诸侯皆受其压迫！！”

    “若先生能够刺杀秦王，或可为天下苍生换来一线生机！”

    荆轲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转过身。

    身后传来的哭声、呼喊声以及江风的怒号，全都渐渐远去。

    下一刻。

    荆轲翻身上马，手中马鞭骤然扬起。

    啪！！！

    战马长嘶，四蹄踏过尘土。

    那道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苍茫天地之间。

    而与此同时——

    秦朝大殿之上。

    天幕骤然浮现四个血色大字。

    荆轲刺秦！

    刹那间。

    整个咸阳宫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

    满朝文武尽皆僵在原地。

    有人低头。

    有人屏息。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小心。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王座之上的那个人。

    嬴政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

    咔嚓！！！

    他手中的玉盏骤然碎裂。

    锋利的碎片刺入掌心，鲜血缓缓流淌下来。

    然而嬴政却好似毫无察觉。

    他的双眸死死盯着天幕。

    片刻后，一声冷笑从喉间传出。

    “燕太子丹……”

    “樊于期……”

    “还有那个荆轲。”

    嬴政缓缓抬起头。

    “竟然都是些不知死活之徒。”

    这几个名字，对于他而言，并不是普通的历史人物。

    那段经历，曾经让他真正感受到过死亡距离自己究竟有多近。

    李斯站在下方，只觉得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他犹豫片刻，还是拱手说道：

    “陛下息怒。”

    “往昔之事终究已经过去。”

    “那些人不过是妄图凭借刺杀改变天下局势之辈，又岂值得陛下如此动怒？”

    嬴政没有回应。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脸上的怒意反而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樊于期。”

    “秦国叛将。”

    “荆轲……”

    嬴政顿了顿。

    “不过是被人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天幕中的燕太子丹。

    “至于燕丹。”

    “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

    “朕看，不过是一个披着大义外衣的伪君子罢了。”

    轰！！

    嬴政猛然拍在案几之上。

    整座大殿都好似随之震动。

    “李斯！”

    “这些人究竟凭什么？”

    他的声音回荡在殿宇之间。

    “凭什么认为刺杀朕，便是在替天下苍生伸张正义？”

    满朝文武无人敢答。

    嬴政却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今日有人站出来，说自己是在替天下行侠仗义。”

    “明日又有人跳出来，说自己是在为苍生讨一个公道。”

    “他们凭什么？”

    “难道只要嘴里喊着天下二字，便可以不问后果，不顾百姓死活？”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嬴政缓缓站起身。

    那双眼睛之中，好似有火焰正在燃烧。

    “朕不怕有人恨朕。”

    “更不怕有人骂朕。”

    “既然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掌握天下权柄，那么天下人的目光便都会落在朕身上。”

    “功也好，过也罢，朕都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