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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1月,台北,阴雨。
雨水顺着大稻埕老街的骑楼瓦檐成串坠落,把青石板路浇得泛出冷光。林默涵缩在“陈文彬颜料行”二楼临街的窗后,手里攥着那只丢在淡水河边的旧牛皮钱包——张启明认出他之后,他在西门町到淡水河的追逐里失手掉了它。钱包边角磨毛,内衬裂开一道口子,可那张六岁女孩的彩色照片,却奇迹般没被河水泡烂。
照片背面,是妻子用铅笔写的字:“晓棠,六岁生日照。”
林默涵盯着那张脸,喉结哽了半天,才把照片按进胸口内层口袋,贴着心跳的地方。
阁楼暗格里,老式发报机静得像一块铁。三天来,他没发过一次报。不是不想,是不敢——魏正宏的通缉令已经贴满高雄、基隆、台中,悬赏五万银元,画像旁用红笔批了四个字:“见即击杀”。
而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魏正宏派去淡水河边打捞的特务,在钱包夹层里除了照片,还翻出一张1947年南京《中央日报》的剪报——剪报角落有行极小的钢笔字:“李涛,证据不足释放。”
李涛。那是他当年在南京用的化名。
魏正宏认得这个名字。
——第678章的闪回,终究要变成现实了。
……
雨夜里,楼下传来颜料行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不是特务那种粗暴的踹门,是两下、停顿、再一下——苏曼卿生前教过的敲法。
林默涵手按进裤袋,摸到那支镀铜钢笔,指节发白。他没亮灯,只透过窗缝往下看:雨幕里立着一个穿藏青雨衣的女人,斗笠压得很低,左手无名指上缠着旧纱布,纱布边缘露出一截淡粉的疤——那是当年和丈夫一起接头时留下的枪伤。
“海燕,是江一苇。”女人压低声音,从雨衣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魏正宏今早锁定了你。他没直接抓,是把钱包照片送去了军情局档案科,让老档案员比对——比对结果下午就出来了。”
林默涵一把拉开门,把她拽进屋,反手闩死。
“说清楚。”他声音沙哑。
江一苇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页抄写的档案复印件。第一页右上角盖着“国防部情报局·绝密”红章,下面贴着林默涵1939年在南京被捕时的侧脸摹本,旁边一行字:
“李涛,化名沈墨/林默涵,中共地下党,1947年因证据不足释放,疑似‘海燕’本尊。”
“他现在缺的不是证据,是‘确认’。”江一苇摘下斗笠,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侧,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昨夜他把我叫去办公室,把这张照片摊在我面前,问我:‘江秘书,你跟沈墨接触半年,认不认得这个孩子?’”
林默涵闭了闭眼。
“我怎么说?”
“我说‘不认识’。”江一苇苦笑一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那道疤,“可他笑了。他说‘不认识没关系,照片会说话’。今天上午,他调了台北、高雄两处警备司令部的机动队,三百多人,按商圈、码头、客栈、教会、咖啡馆分了十七片,挨家挨户查‘戴金丝眼镜的闽南商人’。”
林默涵手指一顿。金丝眼镜——张启明叛变时只说出半句“戴金丝眼镜的商人”,魏正宏硬是把这半句补成了完整画像。
“明月呢?”他忽然问。
江一苇摇头:“医院那边我托人看过,她伤腿换药,特务没动她,但二十四小时有人盯。魏正宏的意思很明白——抓你,用她逼口供;抓不到你,就用她让你自己送上门。”
阁楼里静得能听见雨打瓦片的声音。
林默涵走到发报机前,蹲下,掀开底板,从夹层里摸出半截蜡封微缩胶卷——那是“台风计划”最后一批坐标,江一苇妻子临走前塞在婴儿襁褓里,他一直没来得及显影。
“胶卷在,人不在了。”他低声说,像在跟死去的同志说话,“曼卿用命换来的通道,断了。”
“还有我。”江一苇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很轻,却极稳,“我还能传。魏正宏信我,是因为我‘查不出问题’。可他今天已经起疑——我若突然消失,他立刻会知道内鬼是谁。所以我不能走,只能留在这张桌子后面,替你挡一刀。”
林默涵抬头看她。这个在军情局机要室里端茶递文件的女人,白天替魏正宏整理“宁可错杀三千”的案卷,夜里却把情报抄在《唐诗三百首》的页脚里。
“江一苇,你不怕死?”
“怕。”她直视他,眼里竟有笑意,“但比我怕死的,是这岛上还有人等着大陆的炮声。你若死了,海燕就真成了孤燕。”
林默涵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晓棠的照片,轻轻放在她手心。
“替我看看她长大。”
江一苇捏住照片,指节发白,半天才把东西还回去,却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像当年陈明月在盐埕区阁楼地板上画楚河汉界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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