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贤能感觉得出来。

    蓝玉看他的眼神，跟看外人不一样.

    那是一种实打实地把对方当成自家子侄来疼的眼神。

    酒桌上不住地给他夹菜，问他辽东冷不冷，问他跟着刘策都学了些什么。

    问得又细又杂，那热乎的劲头是做不了假的。

    萧九贤作为一个大夫，久在民间行走，见惯了人情冷暖，一个人待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分得清。

    蓝玉待他，是真心的。

    而且，他也看得出来，蓝玉对自家师父的那种那种敬畏和情分，都是实打实，非常足斤足两的。

    昨天夜里，有那么几回，蓝玉把话头扯到了刘策身上，越说越起劲，嗓门也越来越大。

    到最后简直是要把刘策当年在南京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添油加醋地讲。

    萧九贤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都快打架，脑子也快转不动了，便没奈何地把自家师父给搬了出来。

    他不过是含糊地说了一句：“凉国公，这些事，我师父要是知道我在这里听您讲这些，怕是...”

    他话都没说完。

    蓝玉那副正说得眉飞色舞的模样，登时就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坐直了，连连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那模样，当真是比见了圣旨还管用。

    萧九贤当时心里头就一个念头。

    自家师父，在蓝玉这里，那还是相当权威的。

    当然，萧九贤并不是一个喜欢扯虎皮做大旗的人。

    他跟着刘策学的是实打实的本事，做人也是实打实地来，从没想过要仗着师父的名头在外头作威作福。

    可昨晚那种情况，属实是把他整没招了。

    他不搬出师父，蓝玉能拉着他说到天亮，第二天他这脑袋怕是得裂成两半。

    “属实是没招了啊。”

    他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

    想到这里，萧九贤才慢吞吞地起了床。

    他刚一坐起来，揉了揉还在发疼的头，外头便有了动静。

    两个丫鬟早就守在外间，听见里头起了身，赶紧轻手轻脚地进来，一个捧着热帕子，一个端着醒神的茶，口称公子醒了，请让奴婢来伺候，便要伺候他梳洗。

    萧九贤也没推辞，任由她们伺候着。

    在辽东的时候，他什么事都习惯了自己动手。

    可到了这里，客随主便，蓝玉府上规矩如此，他也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

    他正拿热帕子敷着脸，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大笑。

    那笑声由远及近，跟打雷似的，一路从廊下滚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好小子！有点酒量，武功也不错，有两下子！”

    萧九贤抬头一看，蓝玉已经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这人昨夜喝了那么多，今儿个一早却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红光满面，眼睛亮得吓人，半点宿醉的影子都瞧不见。

    萧九贤看着他那精神头，心里头又是一阵苦笑。

    他起身行了个礼，苦笑道：“凉国公，您的身体属实是太好了，晚辈比不过啊，就连酒量和武功，也都比不过。”

    蓝玉听了，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里头那盏烛台都跟着颤了颤。

    “比不过我？那就对了！”

    他大步走到萧九贤跟前，蒲扇般的大手往他肩膀上一拍，拍得萧九贤肩膀往下一沉。

    “天底下能让我蓝玉服的人，没有几个，陛下算一个，我姐夫常遇春算一个，魏国公徐达算一个，曹国公李文忠，也算一个，就连信国公汤和，我都不服他！”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的神情忽然郑重起来，方才那股子嬉笑的模样收了个干净。

    “而除这些人之外，我最佩服的，自然就是你师父，寿昌王刘策了。”

    蓝玉说的非常激动，浑然忘记了这些话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忽然，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沉了：“他可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豪杰，古今未有，你小子能拜在他门下，你就知足吧。

    你小子就努力吧，多在你师父那学点本事，你能学到他三分之一的的本事，就足以让天下人震惊了。”

    蓝玉这番话说得极认真，一字一句，都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萧九贤知道，这是实话。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半点敷衍。

    经过这么一番事情，他是越发了解，自家师父在这南京城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了。

    萧九贤想起在辽东的时候，自家师父和自己相处，那是一种亦师亦友的感觉。

    刘策待他极好，平日里教他医术，教他拳脚，也教他许多闻所未闻的道理。

    师徒俩偶尔也插科打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