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在邑文殿留了一会，帮公孙旭处理了一批公文，所幸四方呈上来的都是一些沉疴琐事，并无大患。

    或许正因为是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各地的汇报才格外琐碎吧。

    等到顾渊回到徽正殿，天际已隐隐鱼肚白。

    很快，他就发现了异样。

    殿门敞开着。大殿半浸在夜色里，殿梁下的角铁马凛冽着寒光，镀下一层似有还无的霜。

    “春雪？”

    半明半暗间，有人影竟直接跪伏在地，身下铺陈开一地乱纸。

    即使沉在黑暗中，少年的脊背上，几道赤红乌青的鞭痕依旧醒目，披散的长发遮掩了他的面容，却没能遮掩了他握笔着笔的发抖的手。

    听到脚步声，穆春雪浑身骤然一僵。

    顾渊急步上前，扶起穆春雪，顺手拿起他笔下的纸——纸上行行端方的字，抄的正是沧浪观门规。

    “你……”顾渊脸色微变。

    穆春雪终是抬起了头，他往后一退，脱离了顾渊搀扶的手。黑发掩映下，他的脸笼在阴翳中，但顾渊还是看清了他的双目腥红：“师尊，弟子知错，弟子一定尽快抄好……还差十六遍！只差十六遍……我就能……”

    没等穆春雪说完，顾渊一把将他抱起，避开了地上的乱纸，送穆春雪重新回榻上。

    “你这是在寻死觅活什么。”顾渊冷道，“门规百余条，你想一个晚上抄完？欲速不达，过刚易折，荀夫子千讲万讲，还没有记住吗？”

    察觉到了顾渊语气不对，穆春雪简直是吓得不敢抬头，全然缩在了顾渊怀里。

    但很快，他意识到这举动过于怯懦，便强忍着惶恐，逼自己抬起头来，直视顾渊的眼睛。

    顾渊微微垂着眼睑，眼睛里蓄着不忍：“是我没有教诲你吗……是我在逼迫你吗？”

    “不……”穆春雪倒上床榻，摇了摇头。

    顾渊抽开手，紧接着，穆春雪手一伸，似乎是想拉住顾渊。但那动作只短短显露了一瞬，很快，他就又缩回手。

    “不是的！师尊、师尊……我不会、让你失望，不要对我失——”

    穆春雪眼睛半睁半闭，失了焦，“行而不缀、臻于至善，我一刻都没有、都不敢……”话还没说完，他就浑身一瘫，彻底地昏了过去。

    “失望”？

    ——什么失望？

    顾渊有些错愕。

    榻上人模样竟如初见时那般狼狈，顾渊还记得那一场夜雨，泥沼间昏厥的人，血迹斑斑的双手，指尖、指缝沾满了沙泥。

    那般决然，那般刚烈。

    顾渊退下榻，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凌乱的纸。

    ——他什么时候对穆春雪失望了？

    就因为穆春雪伏在他怀里哭了一场，就因为穆春雪看起来依恋他，他就觉得穆春雪有些变得软弱，他就对自己的弟子失望了吗？

    顾渊下意识地探上自己胸口，这里曾被一场眼泪濡湿，那不是胆怯的泪，那泪分明是因担忧自己而流。

    那不是懦弱，只是乖顺。

    他的弟子痴性如此，孝心如此，一直以来都尊师敬师，而他竟然无意之中强逼穆春雪如此。

    真是枉为人师。

    “睡吧。”顾渊轻轻道，手掌覆上穆春雪的后背，为他输送真气，只为一缓梦中人紧皱的眉。

    .

    拜公孙旭所赐，顾渊难得日日清闲。

    终年忙碌之人，一旦无所事事起来，反而不觉如释重负，只更觉度日如年。

    托穆春雪之福，这段闲在山上、百无聊赖的日子，竟也算是时光飞逝。

    “师尊，门规我已誊抄完，请您过目，如果有字不端，我马上重抄。好的，我随后就递上邑文殿。”

    “师尊，案上的茶已经凉了，我给您斟一杯新的。您想要‘一捻红’还是‘满髻翠’？嗯，那就还和之前一样。”

    “师尊，我背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对，疤也、也不痒了，劳师尊明日起我就在外庭练剑，不不，庭外已经很开阔了。就是您每晚习剑的那个地方……”

    “师尊，晋长老派人送来了几碟菜，我夹了两口，有点麻嘴，还有点醉人，您可能吃不惯……不、今晚不用辟谷，我来给您重做？没错，药观师兄教了我几道有滋味又滋补的好菜式……对，所以这几天小膳房都、乱糟糟的。”

    “师尊，雀雀儿回来了，羽毛我已经梳洗完了，它最近好像很高兴呢！这两天都不啄我，也不扯我头发了。”

    “师尊！”

    “师尊？”

    “师尊……”

    顾渊一摆手，刚才还在庭院里习拳的穆春雪就停下了动作：“嗯？”

    他立即“哒哒哒”地踏上门槛，乖乖凑上前来：“师尊有什么吩咐！”

    “……”顾渊只是躺在藤椅里躺累了，想换个握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