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

    王洋不再称呼“江弦同志”，用了更亲近的称呼。

    “我这把老骨头，再过些日子，就真的彻底回家抱孙子了。”

    “这个厂子，我守了大半辈子，说没感情是假的，我看着它现在这样，心里......堵得慌。”

    “荒煤同志找你，我一开始心里也打鼓。”

    “但你当年被江怀延拉去厂文化部主持《电影创作》那股子钻劲，还有后来在外面闯出的名堂，我又觉得，或许......你真能试试。”

    他停顿了一下，“我和你保证，你要是真敢接这个摊子，真打算干点事情，那我老头子，临退之前，还能再使把子力气。

    厂里还有些老伙计认我这张老脸，有些弯弯绕绕的门道，我也去帮你踏平了，让你一马平川，但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么多，说白了，就是在你摔跟头的时候，不至于让你一下子摔得太狠，不至于大展拳脚的时候，让背后自己人冷箭给阴了，至于其他的，还得看你怎么干，想怎么干。”

    客厅再次陷入沉寂。

    酒菜已凉。

    两位老人，一位位高权重，殷切期望，一位根基深厚，坦诚支持。

    此刻，见二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江弦压力空前巨大。

    但在这巨大的压力之中，他的思路又清淅了一点。

    如今去北影厂的条件，确实足够成熟，不再是单纯的“跳火坑”，有了这两名老将扶他一程，走的的确会更顺当一些。

    要不就......接了？

    江弦在心里面天人交战起来。

    陈荒煤也看出此刻的江弦不象来时那样，对这个职务全无兴趣，见他认真考虑，便主动开口：“你也不用当下就给出我们回复，这个事情，说到底是个慎重的事情，北影厂现在这样，也不急于一天两天，你回去认真考虑一段时间，好好想想。”

    “是啊。”

    王洋也说，“兹事体大，光说也是没用的，你也应该去北影厂亲自看看，看过以后再想想怎么处理现在这个局面，我和那边打个招呼，只要是你想去，不管什么时候过去都行。”

    ，..那就麻烦您了。”

    江弦也不再推脱，“就先去看看。”

    这句话说得平稳，给今天这场沉重的谈话划下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陈荒煤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许。

    “对，百闻不如一见。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联系。”

    他没有再施加更多压力，懂得分寸是这位老领导一贯的智慧。

    王洋则更为干脆，他站起身，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唰唰写下一串数字，撕下那页纸递给江弦：“这是我家的电话，还有我办公室的，虽然不常去了，去厂里前，或者到了厂里遇到什么摸不着门道的事，打这个电话，我不一定在，但留个言，我总能知道，再不行就去我家，住址你应该知道在哪。”

    江弦双手接过，郑重地折好放进口袋：“谢谢王厂长。”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年轻人事情多，我也得回去歇着了。”

    王洋摆摆手，又朝陈荒煤点了点头，“荒煤同志，那我就先走了。”

    陈荒煤起身相送：“路上慢点。”

    江弦和徐晨辉也连忙站起来。

    王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江弦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骼膊，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楼道略显昏暗的光线里。

    送走王洋，客厅里似乎一下子空了不少。

    陈荒煤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片刻后才转过身，对江弦温言道：“今天就这样吧。该说的，能说的，我和老王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感受，去判断，无论最后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理解，回去路上小心。

    37

    话已至此，无需再多言。

    “谢谢荒煤同志今天的款待和信任，我会认真考虑的。”江弦诚恳地说道。

    离开陈荒煤家，坐进车里，徐晨辉发动了车子，却一时没有挂挡，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闭目靠在座椅上的江弦，小声问：“江主编，咱们......回团结湖？”

    江弦依旧闭着眼，良久才给出一句回复：“不，去农展馆，去《人民文学》。”

    农展馆南里10号。

    文联大楼一如当年的模样，也要比当年更热闹一些，人来人往。

    “要通知一下么？”徐晨辉问江弦。

    “不用了，我又不是什么领导干部。”江弦笑了笑，在徐晨辉的陪同下一路进到大楼，来到电梯门口。

    一旁等电梯的几人瞥他一眼，随后目光愈发狐疑，直到江弦按了个楼层号以后，才有个女同志弱弱的问出一句：“请问......是江弦同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