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苍和峒岩策马入关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们刚进城门时，便有亲兵来报：

    “大帅有请。”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便随着亲兵走进关内城楼上的议事厅，看到了正坐在主位上的罔蚩，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

    “左宁怎么说？”

    早就和峒岩打好了腹稿的泷苍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将早已准备好的话一句句递出去：

    “左宁说......他愿意给大帅一次和谈的机会。”

    罔蚩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向泷苍，目光里带着一抹意外的神色：

    “和谈？他原话是什么？”

    泷苍将左宁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他说，念及安兹关内将士和百姓的性命，愿意给大帅三日之期。三日之内，若大帅愿意开关献降，他给大帅一条活路，也给关内将士一条活路。若是不愿......”

    他顿了顿，

    “他说，让大帅自己掂量掂量，这座关还能撑多久。”

    说完，泷苍便没有再抬头看向他，厅内也一时间安静了片刻。

    罔蚩没有说话，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本以为左宁会直接拒绝和谈，以他在城墙上露的那一手，强攻安兹关不过几戟之力，根本没有必要和谈，可左宁却偏偏给了三日之期，给了和谈的台阶，反而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三日......”

    他低声道，

    “他为什么愿意等三日？”

    他站起身，负手踱了几步，忽然转身看向泷苍：

    “他有没有提别的条件？”

    泷苍摇头：

    “没有。他只说，三日之内等大帅的答复。”

    罔蚩沉默了很久，他想不出左宁为什么要给这三日缓冲期。

    君子之风？

    不可能，左宁能从一个北境边镇世家的嫡子走到今日，靠的绝不是仁义道德，从崭露头角到天下无敌，他左宁的方天画戟之下，没有一个敌手能活得下来，他的仁义从来不是留给敌人的。

    粮草不济？

    那更不可能了，镇南关的粮草源源不断运往前线，十万大军的补给线稳固得像铁桶一样，大燕若不是做了充足的准备不可能南下的，那他到底在等什么？

    罔蚩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感觉哪里有种不对劲，但是有找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三日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不过再怎么说，都是一个意外的好事，因为他本就是要为大王拖时间的，现在左宁主动给了这个时间，不对劲也说不出什么坏事。

    所以他只得将疑虑暂且压下，重新坐回主位上，沉声道：

    “既然他要谈，那便谈。泷苍，你们三日再出关，去跟左宁谈，他要三日，我们就给他拖满三日，能拖多久是多久，三日之后，再找借口继续拖。”

    “老臣明白。”

    泷苍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头，他现在也从罔蚩的话中听明白了，罔蚩果然是就没打算降过，若是真愿投降，怎么可能要这般拖延？婆婆妈妈的。

    罔蚩看着他们，声音又冷了几分：

    “你们记住，和谈是假的，拖延是真的。雨季将至，只要拖到第一场雨落下来，他的大军就会困在泥水里，大燕军陷入泥泽，任凭左宁有万夫不当之勇，也要掂量掂量他的将士能不能速战。”

    泷苍和峒岩躬身应诺，后退着退出议事厅。

    走出门的那一瞬，泷苍与峒岩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他们什么也没说，但彼此都知道，安兹关的告破是一定拖不到罔蚩想要的那个时间了。

    他也不可能再等到他所想要的那一场大雨，那连绵数月的雨季。

    厅内，罔蚩独自坐在烛火下，望着面前那盏凉透的酒杯，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就像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他却看不到那双眼在哪里。

    怪哉......

    他想起左宁在关下的那副从容的神情。

    安兹关前，十万大军陈兵以待，镇南关在后，粮道稳固，补给不绝，左宁本人三境武圣，天下无敌。

    似乎他现在的困境和当初在朔辽台的侯莫陈昭如出一辙，前面是背靠北边城的大军，自己的身后是没有退路的绝地。

    他琢磨起了泷苍带回来的口信。

    “念及安兹关内将士和百姓的性命，给我一条生路？”

    罔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主导杀了沈逸，杀了沈云舟，能给他一条生路？这明显的疑兵之计会不会有作用，左宁他自己不会不知道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南疆特有的潮湿水汽，罔蚩不知道左宁到底在干什么，但他在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