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出来，她继续没有目的地在走廊里走。

    这艘船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走廊像迷宫一样，岔口连着岔口，通道连着通道。

    有些区域明显是后来加建的。

    墙壁的颜色不一样，地板的高度有落差，灯管的型号也不统一。

    她经过一扇关着的门，门牌上写着第7货舱，又经过一扇开着的门，里面堆满了箱子，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谷物的气味。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向前走。

    走廊的尽头，安全通道的门口，有一个人正在吸烟。

    一个老萨卡兹。很老。老到他的角断了一只，断面已经磨圆了，像是很多年前的旧伤。

    他的脸上有矿石病的结晶，几粒黑色的不规则晶体嵌在颧骨下方的皮肤里，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靠在墙边，烟雾是灰色的，有股苦味。

    看见有人走来，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

    “新来的？抱歉哈，烟瘾上来了，我抽完这支就回去。”

    她点头。

    “巴别塔的人？”

    她想了想。

    “算是。”

    萨卡兹吐了口烟圈，烟雾在空气中缓慢扩散，被通风系统的气流撕碎。

    “那你可得小心点。这艘船上的人大多活不长。”

    普瑞赛斯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角断了一只。他的脸上有结晶。他的手指因为长年的劳损而变形。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立刻做出归类划分的光。

    不是希望，不是绝望，是某种平静的释然。

    “你不怕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怕什么？怕死？我活了一百多年了，早就活够本了。”

    他掐灭烟头，把剩下的半截烟塞进口袋里，像是还要留着下次再抽。

    “小姑娘，在这艘船上，怕死的人活不长。不怕死的人反而能活的久一些。但你们都是好人，好人该活得久一些。”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某个拐角后面。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她怕死吗？

    她不知道。

    她已经一万三千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一万三千年前她把一切都安排好。石棺，休眠，苏醒协议，灰质销钉……

    她突然发现她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死。

    她只想过他不能死。

    现在她醒了。他还睡着。

    这个世界的人说着命都不长，然后继续努力活着。

    生命就是这么矛盾的东西。

    她继续迈步向前走。

    ………………………………

    医疗部附近的走廊，拐角处。

    她刚转过弯，一个人影从对面冲出来。

    “砰。”

    文件撒了一地。白的，黄的，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哗啦啦的散落在地上，像一场纸做的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年轻的卡特斯女性蹲下来捡文件。

    她穿着医疗部的制服，白大褂太大了，袖子挽了两道，领口别着一个写着她看不懂文字的铭牌。

    她的语速很快，耳朵紧张地抖动，像两面被风吹动的旗子。

    普瑞赛斯也蹲下来帮她捡。

    她捡起一份文件，上面写着“矿石病感染者登记表（37页）”。

    她翻了一页，看见密密麻麻的数据。

    姓名，年龄，感染日期，感染浓度，病情进展。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

    她没有继续翻，把文件合上，递回去。

    卡特斯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文件。

    “你是新来的医生吗？”

    “不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

    普瑞赛斯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是前文明的科学家。源石的设计者。一万三千年前的人。石棺的建造者。预言家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关系。

    但这些话跟眼下的这个问题无关。

    “不知道。”她最终说。

    卡特斯笑了。她接过最后一份文件，抱在怀里，站起来。

    “那一定就是来找人了。医疗部就在前边不远，沿着走廊走就行了。”

    她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谢谢你！”

    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普瑞赛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想了些什么，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