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希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屏幕上的数据流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久到普瑞赛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如果你去，”凯尔希终于开口，看着普瑞赛斯，声音比她平时低，“你需要带上定位装置和通讯器。”

    普瑞赛斯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但如果你回来……”凯尔希顿了顿，目光落在普瑞赛斯脸上，“我会在这里。”

    普瑞赛斯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凯尔希，看着这个她在一万三千年前亲手参与创造的造物。那双眼睛里有一万三千年前的她不曾见过的疲惫。

    “好。”普瑞赛斯说。

    凯尔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门框的阴影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两半。

    “预祝你此行顺利。”

    然后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低沉，克制，和她一万三千年来做的每一件事一样。

    门关上了。金属门框和门板碰撞的声音在机房里回荡，然后被服务器的嗡鸣吞没。

    普瑞赛斯独自站在机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右手还搭在键盘边缘，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机房里的空气是冷的，带着金属和臭氧的味道。她把这个味道吸进肺里，让它在那里停留了几秒，再慢慢地吐出来。

    然后她睁开眼睛，调出PRTS的导航系统，开始规划前往雷姆必拓的路线。

    屏幕上的地图在她眼前展开。卡兹戴尔的边境，灰烬荒野，雷姆必拓的矿脉带。一千三百公里。

    以步行的速度大约需要四十天。

    她看着那条蓝色的路线从罗德岛的位置出发，向南延伸，穿过标注着高危区域的红色区块，最终抵达一个叫做红砾镇的小点。

    她把路线保存好，上传，备份，然后关闭终端。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的倒影出现在黑色的玻璃屏幕上。一个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

    那天傍晚，普瑞赛斯在石棺室门口站了很久。

    门开着。她能看见里面的灯光。PRTS按照预设的指令调成了暖色调，橘黄色的光落在石棺的舱盖上，像一万三千年前某个傍晚的阳光。那种光是前文明才有的光谱，色温精确地模拟了黄昏时的大气折射。

    泰拉也有黄昏，但不一样。泰拉的黄昏更紫，更冷，带着源石微粒散射后的一种病态的美。

    她回头看向身后。

    身后的走廊中也有一盏灯，投下的影子从脚边延伸出去，刚好停在门槛上。

    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横在那里，却让她跨不过去。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具石棺。舱盖上的纹路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休眠，等待，希望。

    她亲手刻下的词，她和他一起设计的符号。那些文字的笔画里有她的习惯，也有他的。她喜欢用直线，他喜欢在收笔处加一个小小的弧度。

    一万三千年前她写下它们的时候以为这会是给未来的承诺。现在她站在这里，却发现自己连跨过这道门槛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进去，就不想走了。

    石棺的指示灯在舱盖边缘一闪一闪，频率稳定。那是维生系统在运转，是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呼吸的证明。她能听见那种极轻微的嗡鸣声。是震动从舱盖的金属表面传过来，穿过空气，落在她的耳膜上。

    她记得那个频率。一万三千年前她调试这套系统的时候，把频率设定在他睡着时的心跳节奏上。她当时想的是，如果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应该是这个频率。

    她当时没有想的是，如果她先醒来，这个小巧思会让自己的心痛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一个沉睡的人说悄悄话。

    “我要去找答案了。”

    没有人回答。石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明明暗暗。

    “等我回来。”

    普瑞赛斯转身走了。石棺室的大门重新闭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吞没。走廊里的灯管在她经过时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应急灯的光线冰冷而单薄，在地板上画出长长的影子。

    她的影子，一个人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说等我回来的时候声音有没有发抖，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攥得有多紧，她只知道此时的她等不来那句“路上小心”。

    所以她没有回头。

    ………………………………

    走廊尽头，特蕾西娅站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