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很烈。

    普瑞赛斯找到了一条废弃的公路。路面开裂了，裂缝里长出枯黄的草，正在热风中摇晃。铺了沥青的道路表面被晒得微微发软，靴子踩上去的时候会留下浅浅的印子，然后又慢慢回弹。

    路边的里程碑上刻着她认识但不知道具体含义的文字，大概是雷姆必拓的某个边远小镇的名字。不过她前进方向上的指示她能看懂：距离最近的城镇还有一百二十公里。

    她站在路中间，看着脚下的道路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地平线的热浪里。热浪把远处的景物扭曲了，山丘和云层在视野的边缘融化成流动的线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燥热的风停了。空气静止得像凝固的胶体。只有她的呼吸声和不远处某个源石虫在沙土里钻洞的细微沙沙声。

    她想起预言家喜欢开车。在很久很久之前，那些不用工作的夜晚，他有时会开着那辆旧车，带她离开实验室去看星星。

    那辆不知道几手的旧车是他在一次星际航行纪念日抽奖中赢的，车身是银灰色的，引擎的声音很大，座椅上有不知道谁留下的咖啡渍。

    她问“去哪里”。

    他说“随便开”。

    她问“开到什么时候”。

    他说“开到你想停下来”。

    她从来没有喊过停，于是很多时候都是他在开车，车里放着歌，她在旁边研读某个文明的某个语言，发现有趣的地方就会解释给他听，直到他找到心仪的足够合适看星星的地方减速停下。

    现在她站在这条废弃的公路中间，太阳在头顶烧成一个白色的洞，她发现自己突然想问他：如果我现在说停，你会停下来吗？

    没有人回答。

    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像很轻的指尖触碰。

    她继续走。

    ………………………………

    傍晚的时候，她经过一个被天灾摧毁的村子。

    房子塌了一半，墙上有烧焦的痕迹。不是平常所说的火焰造成的烧焦，是源石能量脉冲留下的那种焦痕，表面碳化，但底下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尸体。

    一个铁皮牌子在风里咣当作响，上面写着“人口：247人”。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勉强还能看清。牌子的左下角被人用漆笔画了一朵花，颜色已经褪得只剩一个浅浅的轮廓。

    她走进村子。

    地上有散落的衣服，翻倒的桌子，碎了的瓷碗，以及其他更多的杂物。风从倒塌的墙壁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她看见一堵墙。墙上有一幅画，画的是太阳和花，颜料已经褪色了。太阳是用黄色的颜料画的，圆圆的，周围画着放射状的线条。花是红色的，花瓣画得很用力，颜料在墙面上堆出了浅浅的浮雕。

    画的下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孩子写的：“明天会更好。”

    她想起预言家也喜欢画画。

    不是正经的画，是随手涂鸦。在实验报告背面，在餐巾纸上，在她的笔记本空白处。画的是星星，是飞船，是他们想象中的未来。

    有时候画得很认真，线条一丝不苟；有时候画得很随意，几笔就勾出一个轮廓，旁边还写着“普瑞赛斯在这里”之类的话。

    他用笔的方式和他走路一样，稳定而克制，但在收笔的时候会加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骂他“浪费纸”。

    他笑着说“浪费纸比浪费梦想好”。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没有逻辑，纸和梦想之间不存在任何可比性。但她没有反驳，只是把那些纸收起来叠好。

    其实后来那些纸她一张都没扔。它们被收在她宿舍抽屉的最底层，压在一本厚厚的源石技术文档下面。一万三千年前她进入石棺的时候把它们放在了身边。

    不是什么郑重的决定，只是在收拾随身物品时顺手塞了进去。

    现在它们依然在石棺底部的某个角落里，和她的休眠服叠在一起，和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纽扣挨着。

    一万三千年的时光过去了，那些纸一张都没有烂。

    普瑞赛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那堵墙前面站了很久，她看着那幅太阳和花，风从倒塌的墙壁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细碎的沙粒，打在墙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些颜料其实早已在风里已经褪色了，黄色的太阳变成了灰白色，红色的花瓣变成了暗褐色，但画画的力道还在，像某种只有手指才能读懂的语言。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些起伏和凹陷。

    太阳的轮廓，花瓣的边缘，孩子用力画下每一笔时手指的力度。那些痕迹在她的指尖下铺展开来，像一条很细很细的路，通向一个她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

    她想起预言家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站在空间站的观景窗前，看着外面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