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荒野里的星空比她想象的要暗。

    普瑞赛斯靠着石头坐着，仰起头，把整个天空都收进眼睛里。

    天幕中星星很少，分布得不均匀，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玻璃，有的地方挤着十几颗，亮得扎眼，有的地方一片漆黑，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云层很薄，但很密，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把大部分星光都滤掉了。那些没能穿透云层的星光就散在云的表面，晕开成一片模糊的银白色，像水彩在湿纸上洇开的痕迹。

    另一个方向的地平线。极远处，天灾后的源石辉光还在地平线上残存着。暗红色的光带在云层的边缘微微发亮，像一场没有完全熄灭的火灾的余烬。

    那暗色的并不算亮，但从傍晚到现在一直在那里，像一个迟迟不肯合上的眼睛。

    辉光之上也还有一些星星在亮着，它们很小，很远，比云层更远，比辉光更远，比她能看到的一切都远。

    它们的光要花很多很多年才能走到这里。

    “也许那些星星本身已经死了，只是她还不知道，只是光还在走。”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停留，又转了一圈。

    她想起在一次看星星的时候预言家曾经说过，人类肉眼最远能看见几千年光年外的星星。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所看到的那颗星星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要几千年后才知道。也许它已经爆炸了，也许它已经坍缩成一个黑洞，也许它已经被另一个更大的星星吞没了。但此刻，在他们抬头看它的这一刻，它还在发光，还在那里，还在他们的眼睛里。

    她又想起预言家说过的另一句话。

    “每一颗星星都在那里。你只需要抬头去看。”

    她抬头看了。

    但她看见的不是星星，是预言家的脸。是他站在实验室的观景窗前指着远处一颗刚刚爆发的超新星说：“你看，它走了几百万年，就为了让我们看见这一刻。”

    观景窗的玻璃上有他的倒影，很淡，和那颗超新星的光叠在一起。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眼睛里映着那颗星的光，亮亮的，像两颗小一点的星星。

    她当时说：“它只是遵循物理规律。”

    她记得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刚从屏幕前抬头。

    那时的她刚刚看完屏幕上的数据。那颗超新星的光谱参数还在显示器上跳动，波长，亮度，红移值，每一个数字都在变化。她把它们记录下来，编号，归档，存放在数据库里。那是她的爱好，也是她的习惯。

    把一切都翻译成数据，把一切都装进整齐的格子里。

    他笑了：“难道你什么都要用物理规律解释吗？”

    “不然呢？”

    “你可以说它很美。”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她把那颗超新星的光谱参数录入数据库。编号，位置，亮度，光谱类型。她用数字把它翻译成一条记录，存放在某个硬盘的某个扇区里。

    现在，一万三千年后，她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泰拉暗淡的星空，突然想告诉他：是的，它很美。

    那颗超新星很美。那些星星很美。这片天空很美。她想告诉他，她记得那颗超新星的光谱参数，记得它的编号，记得它在数据库里的位置。

    她更记得的是他说那句话时眼睛里的光。那光比超新星还亮。

    但他不在。

    风还在吹，带着沙土的气息和某种植物的气味。

    她叫不出那种植物的名字，那种气味是陌生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苦味。她把这口空气吸进肺里，让它充满胸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另一个方向有一颗星星在地平线上亮起来，很亮，比周围的星星都亮。

    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那不是星星，那是某个移动城市的灯火。只是离得太远，远得只剩下一个光点。像一万三千年前她在空间站的观景窗里看到的那些即将熄灭的恒星。

    那些恒星的光在宇宙里走了几百万年，走到她眼睛里的时候，它们自己可能早就死了。

    那么这颗灯火的光走了多久？几秒钟？不，也许更短。

    但不管多久，它都从那个移动城市出发，穿过荒野，穿过天灾过后的尘埃，穿过这片暗淡的夜空，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普瑞赛斯把头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石头的余温还在，从后脑勺传过来，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掌心。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自然粗犷的味道。

    没有消毒水，没有清洁剂的柠檬香精，没有任何人造物的痕迹。只是风，只是沙土，只是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远处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叫。也许是源石虫，也许是某种夜行的鸟，也许单纯只是风吹过某个缝隙时发出的声音。